公民科難為了誰?老師掣肘處處 學生意興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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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可以怎樣教?」擁有十年通識科教學經驗、現教授公民與社會發展科的俞老師反覆叩問。教育局去年11月宣布改革通識科,將其重新冠名為公民與社會發展科(亦稱公民科或公社科),大幅改動課程單元和考核模式。籌備不足一年,新課程已在今年9月,在中四級開展。

新學科改革下,有老師認為教學研討會與教學指引雖無明文規限老師的教學模式,但原有旨在提升學生學習興趣、訓練思辨能力的課堂活動均無法在公民科中推行。在單調的課堂中,老師縱然希望在現有框架中「教好」它,亦是舉步維艱,加上考核評級只分為「達標」與「不達標」,學生亦失學習動力。

記者|黃嘉愉  編輯|梁穎欣 攝影|黃嘉愉 梁穎欣

「香港自古以來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國家憲法第31條列明……」講台上,公社科老師俞子游(化名)一字一句地誦讀著簡報上的內容;講台下,學生默然聽著、抄寫著,間中竊竊私語。課堂上學生的沈默,令俞子游憶起以往在通識堂上和學生就議題交換觀點,但自公民科推行以後,他慨嘆光景不再。

俞子游在元朗某中學任教通識科十年,今年9月成為第一批教授公民科的老師。教育局在2000年推行新高中課程改革,加入通識科,銳意摒棄舊有填鴨式教育,培養學生自主學習及共通能力。俞子游對通識科強調鼓勵學生獨立思考、關心社會的理念深感認同,遂決定轉職為通識科老師,晃眼間已任教十年。去年11月,教育局宣布整頓通識科,包括考評簡化為「達標」與「不達標」,亦刪減約一半課程,將過去六大單元濃縮成三大主題。

原有的通識科課程涵蓋的六大單元,經教育局精簡後,濃縮為三大主題,包括《「一國兩制」下的香港》、《改革開放以來的國家》、《互聯相依的當代世界》

時事討論大減 師生感掣肘

俞子游過去一直在通識課堂設時事分享環節,讓學生就特定議題蒐集新聞資料,匯報持份者意見及評論政策利弊等:「通識科作為一個社會科學科,就是想學生在資訊爆炸的時代駕馭海量資訊,分辨真偽。」

可惜,教育局公布的公民與社會發展科課程及評估指引中列明,老師不應以「發展當中的事件或議題」作為探究題材;局方又在教師發展培訓講座中屢次強調討論時事時應點到即止,避免深入探究及討論。在新指引下,俞子游只好無奈取消時事分享環節。

課程首年推出,因送審需時,現時尚未有經評審的教科書,課程內容又牽涉國家安全等敏感議題,因此不少老師選擇參照由政府全資擁有的教育城所提供的官方教材。在教育城為公民科政治體制課題制定的教學簡報中,學生可討論如「智方便」程式這類公共事務由甚麼政府部門負責。俞子游認為,題目傾向事實陳述,討論層次明顯比以往通識科低。以往教授相關課題時,書商提供的教科書及簡報是建議學生討論功能組別的存廢,同學們均能就正反方給出合理的論點:「假設(學生)資質不高,那就因材施教,而不是因噎廢食,學生能否深入討論另作別論,但他們在香港生活,最基本要讓他們知道功能組別的存在。」

但新課程下,有關議題不在討論範圍內。他認為現在課程內容不具高層次思考,教學又沒有互動,上堂氣氛非常沉悶,學生昏昏欲睡。

俞老師表示目前的教科書僅以銜接教材自居,內容有機會需要再次調整。部分書商的教材更是直接未有涵蓋「一國兩制的內涵和實踐」這課題,令老師在備課時倍感困難。(黃嘉愉攝)
俞老師表示目前的教科書僅以銜接教材自居,內容有機會需要再次調整。部分書商的教材更是直接未有涵蓋「一國兩制的內涵和實踐」這課題,令老師在備課時倍感困難。(黃嘉愉攝)

課程重複 規限教學自主性

開學兩個月,師生發現該科內容與已有知識重複,也曾有學生在課堂上質疑為何要再學初中的課程。俞表示以往初中通識科早已談及「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框架以及設立背景,到中四時則會探討一國兩制下港人生活素質的改變,以及重大事件如一地兩檢、人大釋法對於一國兩制的影響,課程難度因應學生程度而遞進。但目前公民科只是不斷強調「一國兩制,一國為先」以及「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俞認為:

「你既然要我們教,我們一定會幫你教好學生,照書直說不難,但教育不可能是單向,你要讓學生有學習動機。」

俞老師指出,以往老師會在通識堂上討論時事或爭議性事件,觀點並非取決於個人喜好,而是參考當時受局方認可的書商教材。(黃嘉愉攝)
俞老師指出,以往老師會在通識堂上討論時事或爭議性事件,觀點並非取決於個人喜好,而是參考當時受局方認可的書商教材。(黃嘉愉攝)

有見及此,俞子游曾嘗試在現有課程框架上作調整,如在教授香港回歸歷程時以「屯馬開通真的興奮」一曲作為引入,介紹宋皇臺的歷史,但他承認這只能稍稍提起學生興趣,往後難以持續。他也考慮過調整課題次序讓學生更容易消化,例如將晦澀難懂的憲制秩序、法律條文調後,先讓學生學習較為貼身的「香港多元文化特徵」課題,但這個建議在教師研討會中遭教育局拒絕,其他老師提出的建議十居其九亦被否決。俞批評局方連一點空間都不給老師,老師希望教好公民科也是枉然:「注定老師或學生,都不可能在這科有很大得着。」

學生失學習興趣

在沙田區某中學就讀中四的Ivan(化名)也有質疑過公民科課程內容,他有感教材有明顯的政治傾向:

「課程提供的內容都是事實,但無論內容是真是假,我們都沒有動力學習這科,(讀公民科)不用思考,上課也沒有意義。」

他剛在10月完成了首次公民科測驗,考核模式包括選擇題及短答。測驗之前,Ivan只稍稍看過筆記,但他表示足以應付測驗,皆因大部分選擇題的答案都十分明顯。他舉例指有題目問及中國政府對於舊中國與外國簽訂的協定的立場如何,選項有全部承認、承認但會修改、全盤廢除等,一般人都知道中國的立場並不會軟弱至全盤接受,因此自己不需溫習已能憑常識推敲出正確答案。Ivan又指,即便是短答題,題目也有既定立場,例如要求就題目提供的資料,論證中國推行《國安法》有助穩定香港社會,學生不用從正反兩面思考問題,只是單純的抄寫。

Ivan認為公民科的內容與中史無異,後者甚至仍能保留批判性的思考空間,前者則只是列出一個個歷史事件。(黃嘉愉攝)
Ivan認為公民科的內容與中史無異,後者甚至仍能保留批判性的思考空間,前者則只是列出一個個歷史事件。(黃嘉愉攝)

公民科雖是必修科,但課時已從昔日通識科的250小時減少約一半至130至150小時,評分也由七個等級改為「達標」與「不達標」。Ivan認同通識科改革確能減少學習壓力:「公民科沒有功課,也不用特地花時間溫習,對於個人而言是好事,誰不想減少壓力?但你要宏觀地、從整個大環境去看,這並不是好事,有些東西正在改變中。」

公民科實事求是 唯考評標準與改革目的矛盾

以往通識科試卷分兩大分卷,卷一資料回應題多要求學生根據所提供的資料作答,如描述資料反映的一些趨勢,部分題目也要求學生作正反論證,以評核考生識別、應用和分析資料的能力,佔成績比重五成;卷二延伸回應題則透過可引起討論的材料,要求學生運用已有知識就議題論證自己的立場,佔成績比重三成,以2015年通識科卷二為例,考題涵蓋本港新聞自由議題,要求學生解釋有多大程度同意「高度的新聞自由會提升香港政府的管治效能」這一看法,並以時事例子加以䆁述。餘下的兩成則為校本評核,學生需完成獨立專題探究(IES)。

隨著通識科改革,考核模式也改變。據考評局今年7月發布的公民科樣本試題,題目分為選擇題和短答題,短答部分與通識科卷一資料回應題相近,也是要求學生根據資料擷取相關資訊作答,但目前未有類似通識卷二般要求學生延伸回應問題。

考評局公布的公民科樣本試題中的部分題目。

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資深通識老師鄧飛認為:「現在的公民科實事求是,因在中學階段做到高階思維教學是不實際。」鄧飛自2004年起任教舊制高級補充程度通識科,負責統籌校內通識科,並曾任香港課程發展議會通識教育委員會委員,就通識科發展向政府提供意見。

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鄧飛認為公民科的教學材料以及樣本試卷資源比通識科充足,校內老師備課壓力減少,亦不見學生的課堂表現比以往遜色。(梁穎欣攝)
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鄧飛認為公民科的教學材料以及樣本試卷資源比通識科充足,校內老師備課壓力減少,亦不見學生的課堂表現比以往遜色。(梁穎欣攝)

他指從以往通識科卷二的延伸回應題可知,學科雖有意培養並考核學生高階思辨能力,但實際上全然取決於學生運氣。卷二期望學生能就自己所知,引用資料外的知識佐證個人立場,作出推論,但去年卷二有試題考核關於粵劇文化,鄧飛觀察到粵劇迷考生能洋洋灑灑寫下幾千字表達己見,但甚少接觸粵劇的考生,儘管本身具備優秀的邏輯思維分析能力,亦會因被主題限制而無法在題目中得分,所以他認為卷二只是在於考核學生課外知識的多寡,而並非批判思考能力。

公民科刪減延伸回應部分,鄧飛認為可減少在課程內談論爭議性議題,助學生以最高效率取得高分。但他指現時公民科的考核模式與改革目的存潛在矛盾:一方面考試評級分為「達標」與「不達標」,但未有清晰界線,若然將來公開試達標率低於以往通識科,會對學生造成更大的學業壓力,違背改革初衷;若達標門檻低,學生變相不重視這科。他建議在現有評級上增設「優異」一級

「只有(達標與不達標)兩級,學生必然提不起勁學習。這一科討論很重要的議題,如國家安全等,若因為考評設計而令學生抱有得過且過的心態,這是很大的問題」。

教育局自2000年開始推行通識科,但去年宣佈將其重新冠名為公民與社會發展科,並大幅改動課程內容和考核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