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寫特寫

	*第十六期《大學線》*

走過哀傷路 記者□盧宇琪/黃詠詩/楊韻
編輯□盧宇琪

「哀傷服務就如漆黑隧道裏的一盞燈，在隧道行走的人可以不用它，自己一步步摸出去，箇管路途比較艱辛，甚至會跌傷; 但若有燈照亮，他們可更快更順利地走出來，心裏也沒有那麼恐懼。」南朗醫院的哀傷輔導員關沛恩說。
五年前，當鄭雪華得知十五歲的兒子患上肝肺癌時，她便走進了黑暗隧道.....
在黑暗中摸索
「我覺得很突然，像『天塌下來』似的，只會哭。」她說。兒子死後，她庾徨無助，惟有哭著臉走到社會福利署求助，但負責人的一句話︰「你經濟上沒有困難，沒甚麼需要幫助」直刺她的心。她微慍道:「誰要經濟上的援助? 我需要的是心靈上的安慰!」
「愛子病逝，自己的生命好像也隨他而去，幹甚麼也提不起勁。」鄭雪華回憶說，當時除了茶飯不思外，更生出「心病」來:心痛、頭痛、氣喘和失眠等，就是吃藥也無效。
當時鄭的丈夫和女兒也很難適應，變得很情緒化和孤僻，經常發脾氣。她既沒有家人支持，又找不到外人輔助，故此深深感到哀傷服務的重要。
所以當她接觸到有關課程時，便主動參與，更從助人的過程中，令自己和家人重新站起來。她更不時參與義務工作，以「過來人」身分參加哀傷小組及作電話輔導。現在，她在「再生會」工作，服務長期病患者。
要走過這條哀傷路，鄭雪華需要兩三年。據白普理寧養中心的心理學家袁家慧說，哀傷期的長短因人而*: ，但家屬在哀傷期大致會經歷四個漸進階段。
四步哀傷路
當病人去世後，親人會感到麻木，不能接受，「有些人在吃飯時依舊放上死者的碗，視親人仍然生存。」袁家慧說，所以第一個階段便是接受喪親的事實。
然後，他們才真正感受到喪親之痛，他們經常涯息，自言自語，甚至有幻覺，希望在人海中找到死去的親人。
悲痛之餘，總得生活，適應新生活是第三個階段，但這時家屬會常感到空虛、沒有目標；到最後，他們的哀痛會逐漸淡忘，雖然偶爾會想起死去的親人，但也能重新投入社會。
一般來說，大部分人都能在一、兩年內恢複過來，但有些嚴重的情況，家屬會長期停留在某一階段，或是在親人去世後三、四年仍未走完這些階段，甚至長期憂傷。
哀傷服務便是為了陪伴和協助癌病死者家屬走過這四個階段，服務的形式很廣泛，主要是個別輔導、小組分享及家訪。
小組聚合了死者的家人，讓他們互相支持。靈實醫院的病房經理沈霞燕指出，這種小組有很多好處，「他們會發現傷心的不只他一人，而且由過來人來分享勸勉也較有影響力。」
由死者生前開始
不過，這服務不一定在病人死後才開始，許多哀傷服務工作者認為，在病者去世前已須開始輔導，靈實醫院在病人去世前便開始選取高危機個案，向家屬個別輔導及組織家屬支持小組，在病者去世時至去世後都會繼續跟進。
參與哀傷服務的人員很廣，包括了醫護人員、社工、輔導員、院牧及臨床心理學家。
輔導員關沛恩認為這服務與一般輔導不同，哀傷輔導沒有一般輔導那麼直接，家屬往往只需一個聆聽者，讓他們發洩情緒，而非實際的幫助。
「醫院裏有一個婆婆，丈夫剛剛過身，她不斷重擔地細訴幾天來發生的事情，在她的角度看，她只需要一個聆聽她訴說的人，無論是誰都不重要。」關沛恩說，是以她認為耐心聆聽是輔導員最基本的要求。
輔導員也不主張家屬抑壓內心情緒，關沛恩認為，「家屬心裏的傷口有如身體的傷口，要挖走內裏的污物才會愈合，才會康複。」有些人不提死訊，表面好像沒有什麼，但當別人輕輕觸到傷口時，反應又非常大，其實他們沒有忘記，傷口仍在。
在幫助家屬期間，單靠理論是不夠的，白普理寧中心的社工余敏嫦認為理論能提高他們輔導的技巧，但最重要是與家屬建立關曆，因為人與人的關曆是需要時間和真誠、日複日地建立起來的，書本未必用得著。
她也很鼓勵病人的家屬自己站起來，「雖然有我們的幫助，但我們也不能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我們的目標是助人自助，協助他們幫自己，才是長遠之法。」
重新領略生存意義
在哀傷服務的輔導過程中，總會遇到困難，余敏嫦說家屬有時會哀傷過度，看不見聽不到任何東西，在適當的時刻讓他們接納適當的意見並不容易。
而且，死者的親人會質疑生存的意義，這些問題也不容易作答。她說︰「有些人真的舉目無親，情況比粵語殘片還慘: 年紀已老，子女走了，甚至連唯一的老伴也去世...... 。要他們重新領悟生命的意義是需要花很大的努力和耐性的。」
看盡人間慘劇
從事五年有關的工作，余敏嫦看盡了「人間慘劇」，生離死別，許多家人的經歷都使她感動，有時候聽到他們的心事，也有哭的衝動；但她經常自我評估，提醒自己要抽離。
輔導的過程讓她體驗良多，「是離開的人教你如何去生活」，所以她會更積極地面對生命。
而關沛恩在死者家人說到傷心處時也會跟他們一起哭，曾有人對她說，這份工作面對的都是眼淚，對她會有不良的影響。
她也坦然承認，「影響一定會有，但是當你看到他們真的有轉變，真的慢慢站起來時，便會十分開心和鼓舞。」
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行政學系教授陳麗雲自九四年便開始了實踐研究，探討哀傷輔導的成效，並發現接受輔導後，家屬的健康，睡眠情況和對外界的投入感都有顯著的進步。
微弱燈光照不亮香江
在香港，哀傷服務是新的服務，但仍未普及。善終服務會教育主任陳慧兒說，香港大約有七、八家提供善終服務的醫院有哀傷服務；此外，贐明會及一些癌症自助組織都有此服務提供，即使這樣，她認為還是不夠。
陳麗雲甚至認為因這服務受惠的人只屬少數，「試想想，每次小組只收十幾二十人，但每年因癌症去世的已有九千多名。」她說。
她指出醫院管理局撥出的資源不足，因為醫管局以高科技為發展方向，忽略了臨終的醫療服務。
關沛恩認為培訓是另一個問題，「雖然現時醫管局和善終服務會都定期舉辦培訓課程，但培訓人員不足，加上他們很多本身也有正職，令服務依然僧多粥少。」
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誰比較急切，便將資源撥給誰，「未死的還等得嘛!」於是在善別與善終之間的取捨也很明顯，即使是哀傷服務，也著重輔導高危機個案。
若黑漆漆的隧道燈盞不夠，光源不足，受惠人的自然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