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風光 明日黃花 要尋找舊式影樓的蹤跡,必須遠離繁華熱鬧的大道,向舊街深處探索。抬頭望見一個個白底紅字的燈箱,轉身進樓,爬上階梯,舊式影樓的店面便出現在二樓的轉角處。這段路你不會寂寞,因為狹窄的通道兩旁掛滿了客人的照片、剪報;尋幽的腳步彷彿踏在影樓的歷史剪影上。如果梯間的燈光不是那麼昏黃晦暗,你完全可以在此感受昔日影樓的風光。 七、八十年代是舊式影樓的全盛時期。當時,到影樓拍畢業照是學生的成人禮,拍證件相是應徵工作前的指定動作,送沙龍照給朋友留念更是一時風尚。但九十年代起,一小時沖印開始流行,傳統影樓的生意額便開始下滑。千禧年步入數碼年代,攝影技術數碼化,對傳統影樓更是沉重打擊。但仍有不少傳統影樓試圖力抗時代洪流,苦苦經營,位於油麻地北海街的善美影室便是其中之一。 善美影室前身,是戰前已開業的尖尖照相館,它見證了傳統影樓的輝煌。善美影室負責人、前尖尖員工林國盛憶述:「當年到尖尖影相的人絡繹不絕,我更是忙碌得要到凌晨兩點才可以收工。」林國盛從學徒做起,後當上攝影師傅,在尖尖工作近四十年。一九九六年尖尖的老闆移民,林國盛和另外兩名員工一起租用原舖,改名「善美影室」經營至今。 和其他傳統影樓一樣,自一小時沖曬出現,尖尖的生意便一直滑落。林國盛坦言,現時影樓的收入僅足餬口。 傳統的堅持 生意難做,留守影樓的三位師傅仍然緊守崗位,從拍攝到沖曬,每一個工序均遵循傳統:林國盛負責攝影,之後到黑房用人手調較菲林顏色,再交由另一位師傅沖曬,先將影像固定於相紙,再沖水風乾。最後有問題的相片,會交到一位七十五歲的老師傅手上,用人手一筆一劃修正相片,挑走人臉上的瑕疵;又會用植物顏料勾勒眉睫,令輪廓突出。由於工序繁複,善美通常要四、五天才能交貨,與 現時一小時取貨的新式曬相舖相比,的確較吃虧。也有客人抱怨善美的收費太貴:「一百二十元半打證件相?到屋邨互助委員會拍,八元已有一打!」林國盛笑著複述客人的「控訴」。 又貴又要等,卻吸引了一批對相片質素有要求的客人。林國盛指:「光顧我們的客人大多要求較高。即使我們行數碼化,也不會比其他人做得好。倒不如保留自己的特色,算是給顧客多一種選擇。」這句話道出了傳統影樓的存在價值。 林國盛六歲時曾到尖尖拍學生相,其後更在此工作數十年,可謂緣份深厚,多年來見證不少相片背後的故事。他認為,一張好的相代表一個人的「禮貌」。機構招聘人手時會要求應徵者遞交個人照,應徵者的照片往往給人第一印象。林國盛指著牆上一張年輕女子的照片舉例說:「當年她便是用這張相來應徵做香港電台的公關。她面試時,人事部同事說她的照片很美,所以把她的檔案放在所有應徵者的前頭;最後她更成功取得工作。」 一幀照片 跨越生死 善美的顧客甚麼年齡、階層都有,名人紅星如汪明荃、林子祥、張敏的個人照貼滿了店舖內外的角落。剛出生的嬰兒,也是善美的座上賓。「小孩子的照片特別難拍,因為他們會動個不停,這時便很考攝影師的耐性和功夫。」店內有一張放滿玩具的桌子,在逗小孩耍樂時便大派用場。父母帶嬰孩到影樓拍照是為了紀念新生命的喜悅,但死亡的憂戚,同樣需要藉拍照來抒懷。 「曾有位父親,在進醫院接受化療前到這裡拍照,並吩咐女兒來取回。女兒一接過照片,便哇一聲嚎啕大哭,她體會到父親正在交待後事。」生命將盡時,照片不單是一幀遺照,更是留給後人的追憶。林國盛憶述這些故事時,不勝唏噓。 細味回憶 相紙成牆紙 承載這份回憶的不單是林國盛,還有一班老主顧。葉太是傳統影樓的多年捧場客。她十八、九歲時,到尖尖拍了一幀個人黑白照,由於效果好,照片被放到影樓櫥窗招徠,放了十多年才除下。葉太獨愛影樓的專業技術:「他們的執相技術可以令相片質素保持更久。而且影樓的攝影師傅很執著,拍照時要完全聽他們吩咐,臉的角度、眼望的方向均很講究。不能翹腿,師傅說腿著翹拍出來會很肥。」現在她每隔幾年都會到影樓拍全家福。 「我會將拍好的相片貼在牆上。」現在葉太家裡整面牆均貼滿一家四口的相片。她笑著說:「看到相片便能看到家人的變化。老公以前濃密的頭髮現在變得光禿禿,兒子已長大成人。」這習慣跟影樓愛在店內掛滿客人照片的做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獨在異鄉為異客 位於紅磡馬頭圍道的藝苑攝影公司,現任老闆馮國光乃子承父業。藝苑開業五十年間,見證了香港的發展。七十年代香港工業發展蓬勃,影樓附近工廠林立,塑膠廠女工成了主要客源。那時候,由大陸偷渡來港工作的女工,特意到影樓拍硬照,寄回鄉下報平安。馮國光憶述:「那些塑膠妹(塑膠廠女工)到來時打扮光鮮,穿上漂亮的衣服,一邊拍照一邊向我訴說她們偷渡來港的艱辛故事。」 繼塑膠廠後,製衣廠、電子廠等開始盛行。期間不斷有來自大陸的工廠工人,到影樓拍「平安照」寄回鄉。「直到八十年代末,工廠北移要解散員工,客人便留不住了。」馮國光坐守影樓,一路見證著香港工業被服務業取代的過程。 其實,為離鄉別井的異客拍攝「平安照」並非始於馮國光。早在他未懂事的年頭,他父親生前便曾為駐港的尼泊爾士兵拍攝硬照。「那些士兵無法回鄉,卻又思念鄉下的親人,唯有請我父親到軍營為他們拍照,再寄回家鄉。聖誕節、新年前後特別多人拍這種照片。」馮國光繼承了父親的工作,兩代人同樣以照片為異鄉人稍減思鄉之苦。 浴火未必重生 藝苑的裝潢充滿懷舊特色,歌星陳奕迅也曾在此取景拍戲。但零八年影樓因電線短路發生大火,燒燬了價值十幾萬元的攝影器材,雖沒造成傷亡,但影樓的面目終究有所不同。現在的藝苑還保留著以往的紅木家具、人手彩繪山水佈景畫,感覺明亮整潔,卻總缺少了一點舊時的韻味。 大火所帶來的傷害也許能夠修補,但時代巨輪的轉移,卻一步步將舊式影樓推往絕路。因此年前藝苑已開始了它的轉型之路,現時藝苑除了菲林攝影及沖曬外,還提供數碼攝影、沖曬,及燒製光碟的服務;又製作網頁招徠。但這些努力的成效不大,數碼攝影並未成為主要的收入來源,現時影樓主力製作瓷相(將相片燒製到瓷碟的一種技術,常用於葬禮之上),佔了大部分生意額。馮國光指數碼化後的生意額和之前差不多,只是足夠養家。 菲林留不住的時光 舊式影樓的經營捉襟見肘,這門行業還能持續多久,實是未知之數。受訪者均說,攝影是他們唯一的謀生技能,「做得一日就一日」。善美影室的林國盛直言:「若然有一日交不出租金便不做。」三名師傅年紀已大,找不到能承傳手藝的人;藝苑攝影公司的馮國光也說子女無意繼承,這門父傳子的生意到這一代便要告終。馮國光說,影樓大火後他始願意接受傳媒訪問,因為他明白到人生無常,希望媒體能為舊式影樓留個記錄。這班攝影老師傅靠替人留住記憶維生,這門行業卻即將隱沒於時光長河,為後世所遺忘。難道這便是時代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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