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心比已 克服恐懼
零零年,安哥拉被《世界最危險地區》一書列為全球危險地區之首。由於工作性質不同,擔任外科醫生的鄭偉比負責處理行政工作的澳裔妻子穆嘉玲,早八個星期抵達該國城市奎托。嘉玲回想起當年丈夫比自己早一步抵達戰場,她又擔憂又害怕,想像每天圍繞丈夫身邊的是前線的血腥戰事、坦克和重型武器:「我對偉做戰地外科醫生感到非常擔心,老實說,我怕得要死。」直至她雙腳也踏在安哥拉的土地上,心才踏實起來:「你看見你的同伴和這裡的人仍能生存!我們和他們有何分別?為甚麼我們要比他們害怕?」

飽受苦難的婦孺
安哥拉已經陷入內戰三十多年,大規模的戰事殺戮奪去了無數無辜的生命,長期戰亂的後遺症,如落後的醫療衛生設施,也時刻折磨著依然艱苦生存的人們。擔任小兒外科醫生的鄭偉指出,缺乏產前服務,產婦生產時要冒生命危險。當他想起那些遭逢苦難的婦女及小孩時,難掩傷感的神情,他沉著臉述說回憶:「那個女嬰在蛇年大年初一順利來到這個世界,同事們稱她為『蛇女』,然而她的母親卻沒有那麼幸運。『蛇女』的媽媽有七個孩子,多次生產使她的子宮破裂,但在黑暗中照顧三十多名病人的夜班護士沒有察覺她在流血,七個小時後,她失血過多而死。」

有時好不容易把孩子接生了,孩子卻在鄭偉懷中死去:「我還記得那個只來得及喘一口氣便夭折了的早產女嬰。她的母親瞪著眼睛,茫然望著屋頂。為母親縫合傷口時,我的眼淚不停地流到面頰上,手術室各人都默不作聲,聽到的只是我的啜泣聲。」

無法無天 生命受脅迫
鄭偉最常接觸的傷者並非如嘉玲想像般在「戰鬥中執行任務而受傷的人」,反而是那些被地雷及殘餘炸彈所傷的平民,一旦受傷,他們大多需要被截肢,因此奎托的街頭隨處可見失去手腳的平民,其中不少是小孩。這令鄭偉倍添難過:「我喜歡小孩,所以才選擇了當兒童外科醫生,希望當小孩受苦時,我可以幫助他們。」
他在書中描述了一對不幸的小兄妹在近郊玩耍時,哥哥拾起了草叢�堛漯鷵搌宣憿A炸彈在他手中爆炸,哥哥當場死亡,妹妹被炸至重傷。最後妹妹存活過來,但視力永遠無法修補:「沒有甚麼比孩子無拘無束的好奇心更可愛,也沒有甚麼比殺害無辜的行為更殘忍。」

傷害平民的,往往是無法無天的警察。不少受槍傷的婦女被送到營地,傷口卻是警察的暴行造成的,他們意圖強姦婦女,遇到對方反抗時,便會開槍報復。槍傷者需承受很大的創傷:「子彈高速進入身體時,會把途經的組織撕破,造成隧道般的孔洞。子彈進入體內的傷口很小,但出口卻非常大,猶如拳頭般。」
溫文的鄭偉在書中流露了他對槍械的極度厭惡:「這些人的睪丸素過剩,把槍械描繪為男子漢的本質。槍械,那些所謂的小型武器,由它們引起的痛苦能算是小型嗎?」

擦肩而過的死亡
身在戰地,戰事時刻在不遠處發生,保持中立的無國界醫生組織保障工作人員免受襲擊,但死亡有時避無可避。那天政府軍在奎托城郊槍擊平民,鄭偉和醫院護士長乘坐救護車準備到場救援,車子卻受到伏擊。他難過地回想起那令人震驚的一幕:「子彈穿過吉普車,射中了護士長頭部,他死了,當時我就坐在他旁邊。」
然而,即使是擦肩而過的死亡也不能令他放棄,因為當地人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下頑強生存的意志感動了他。鄭偉堅定地說:「受傷的災民從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來到醫院時,傷口已經潰爛,但他們忍受痛苦,為的就是要生存。相比起他們,我們的情況實在好得多,根本沒有甚麼值得害怕。」嘉玲補充說:「安哥拉人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多歲,對於他們來說,我們已經活過了他們生命的界限。冒一點險完成生命中一直渴望做的事,是絕對值得的。」

生命無常 實踐心願
鄭偉和穆嘉玲相識於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當時無國界醫生組織剛成立,一輯關於組織志願人士在戰地工作的紀錄片令他們下定決心,要幫助世界上不幸的一群。其後他們事業有成,鄭偉任職瑪麗醫院小兒外科醫生,兼港大醫學院外科系助理教授;穆嘉玲跟隨丈夫到香港生活,擔任雀巢牛奶公司銷售及市場經理。步入中年的他們面對親人離世帶來的衝擊,嘉玲說:「失去親人使我們開始思索生活的意義,反思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我們認為是時候履行諾言了。」他們毅然辭去高薪厚職,加入無國界醫生。鄭偉說:「我們當然想過回來後不能找回高職位的工作,但一想到非洲仍有人在掙扎求存,我們的顧慮根本不算甚麼。」

他們沒有孩子,相比起已為人父母的朋友,少了一份責任和顧慮。提及無法生育,一直都顯得樂觀開朗的嘉玲,難掩臉上的黯然:「當然這是個遺憾……但換一個角度去想,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做到別人無法做的事情。」說到這時她再次豁達起來,並開玩笑說:「這麼一來我們便沒有藉口去放棄夢想了!」

親人朋友支持皆重要
鄭偉的父親是傳統中國男人,擔任醫生的他在文革時被迫與家人分離一年半,前往貧苦農村服務農民。父親最初不認同兒子和媳婦的決定,但是他們憑著一封封從戰地送出的家書,加上社會大眾對他們的表揚和支持,漸漸改變了父親的看法,到了現在他甚至為孩子所做的事感到光榮。

鄭偉說:「 有朋友認為我們放棄工作到非洲是瘋狂的、愚蠢的;也有的肯定我們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我認為兩者也說得對。」

深厚的友誼給他們有力的支持。嘉玲在書中寫及,安哥拉長時間赤貧、疾病及死亡一度令她感到麻木,然而來自香港的包裹令她深受感動,當中藏著鄭偉以前的病人、朋友和四百多名捐款者的祝福,其中兩名男士以感人的說話訴說他們希望當醫生卻未如願,鄭偉的工作完成了他們的夢想,這些來信再次喚起了她救助病人的心。

夫妻感情日增 待人更寬容
雖然在安哥拉只有八個月,但共同的戰地工作經驗令夫婦二人的感情與日俱增。嘉玲看了一看丈夫,微笑著說:「以往我們只能分享生活上的點滴,無法體會對方的工作經歷,好像以前我從未看過他替病人做手術。現在我們有共同的目標、共同的情感、共同的同事,這使我們之間有更強的聯繫。」

零五年鄭偉返港擔任中文大學小兒外科副教授;嘉玲任職雀巢公司培訓部經理。嘉玲表示現已不大在乎事業成就,只希望發掘人生中的樂趣。

安哥拉的工作也令鄭偉有新的體會,當地醫院的工作人員經常遲到,最初鄭醫生覺得這種工作態度難以容忍,後來他明白到當地人也不想遲到,可能他們沒有手錶,又或是家中剛有孩子去世。正如他說:「以前我會很注重個人醫學技術上的精進,現在我更重視團隊精神,對別人更寬容。」

願能感染他人
「香港是一個富庶的地方,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同一個地球上,有許多人連基本的生活所需都相當匱乏。」鄭醫生帶點無奈地說。鄭偉和嘉玲依然繼續寫作,經常出席大大小小的演講,希望能感染他人,珍惜生命的每一刻,幫助一些極需援手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