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內地新聞自由的發展可從八九年最黑暗的時代談起。八九民運後，中央對港澳傳媒有所顧忌，於是在同年十月頒佈了《關於港澳記者來內地採訪的注意事項》，俗稱「採訪七條」，規定港澳記者北上採訪，須提前十五天向新華社申請，申報採訪計劃和攝影器材，並不得進行「與記者身分不相符的活動」，違者會被口頭警告，收回採訪證，甚至「依法處理」。可是香港記者少有遵守「採訪七條」，繼續不經申請到內地採訪，於是受到內地官方嚴厲的監控，尤其當記者觸及敏感的議題時。

        有十多年採訪中國新聞經驗的《蘋果日報》中國經貿組採訪主任蕭宇表示，幾乎所有中國組記者在採訪時都曾被公安跟蹤甚至拘捕，被指控進行「非法採訪」，簽寫「悔過書」更是「家常便飯」。他表示，香港記者在內地進行任何活動都可能被便衣公安跟蹤，公安會在遠處監視，慎防有人煽風點火或有越軌行為，甫看見記者接近群眾時，就會上前阻止，更可能扣留記者至少兩至三小時。

        商業電台新聞部高級採訪主任張秀雲稱，她曾在「六四」五週年時於北京天安門被公安帶走扣留，迫令她寫「悔過書」承認自己非法採訪，但由於當時她手上並沒有攝影或錄音器材,她據理力爭數小時後，公安才不用她寫悔過書便放走她。

亡命追捕 迫寫悔過書

        八九年開始到內地採訪的香港電台首席記者杜福良，在九九年曾經在內地追訪某異見人士，離開時立刻被公安捉了，他跟攝影師被分開問話達四小時，最後公安界定是次採訪為「非法採訪」，要求兩人寫悔過書。

        除了政治議題，採訪社會新聞也可能觸動內地官方的神經。現為商業電台節目「在晴朗的一天出發」主持的潘小濤，曾在《蘋果日報》任中國組記者達十年。他在採訪社會新聞時就曾有被公安「亡命追捕」的經歷。

        他憶述九四年採訪有關廣東省鄉村的收地問題時，他與其他記者在村民的掩護下，進入被公安封鎖了的村莊內採訪。採訪中途卻被公安發現了，記者們隨即騎摩托車在田間穿插逃走，潘小濤形容當時自己「被公安追了九條街」，有同行記者更不慎從車上掉到路邊水溝扭傷了腰部。潘小濤表示，面對這種壓力即使在內地採訪多年他仍不習慣。

        不過，杜福良認為中央近年對香港記者似乎包容了不少，他說︰「雖然『採訪七條』仍然存在，但在回歸後內地發生突發事件時，我們都能在街頭訪問群眾而不會被公安阻止。」他認為，可能是因為公安部門明白「非法採訪」這項罪名已難收阻嚇作用，香港記者不會因為害怕被控「非法採訪」而不採訪。自中央在零一年十月允許香港傳媒設駐北京辦事處後，記者進行採訪工作更較以往方便。

門戶漸開 兩訪礦難待遇有別

        杜福良又認為近年中央的透明度提高了。他採訪礦難新聞多年，曾有兩次截然不同的經驗。一次是在零二年九月，事發在黑龍江雞西市，他被公安捉了，也按照「正常程序」被扣留問話及迫寫悔過書；地方政府也刻意隱瞞傷亡數字，令記者在搜集資料時十分吃力。

        另一次則是零五年二月尾發生在遼寧省埠新市的礦難：「我被帶到一間房，當時裡面已擠滿記者，大家面面相覷，心想又要虛耗幾小時被問話，豈料有關部門負責人進房派發新聞稿，實在令我們錯愕。」翌日記者還被允許在肇事礦口拍攝。

        蕭宇也表示，現在內地發生涉及港人的命案及災禍，當局都較以往更願意透露案情，令記者可獲更多資料。而大部分揭發地方官員貪污等不當行為的報道，香港記者在採訪時更不會被阻撓，因為內地也在整頓官場的貪風。

准港傳媒駐京 設外交部熱線

        杜福良認為，中央對香港記者的態度逐漸開放，與新一代領導人上台有關。「自胡溫上台後，中央希望建立一個和諧有序的社會，因此向地方政府施壓，強調中央不容忍地方政府（對災難或錯失）有任何隱瞞，所以消息發佈上比往日進步了。」

        張秀雲指出，現時外交部每星期有兩次例行記者會；又設有一條廿四小時的查詢熱線，有專人接聽各國記者的來電；前陣子內地政府更推出「發言人制度」，規定每個部門設立一名發言人，公開部門的電話號碼給傳媒。她認為：「其他部門以前都很封閉，對記者的來電不瞅不睬，但現在明白記者的需求，甚至比香港某些政府部門更進步。」

禁接近元首 防越政治「雷池」

        惟中央在「派糖」給香港傳媒的同時，也因交手多年而清楚掌握他們的一舉一動。杜福良表示，近年在官方場合中接觸領導人的機會較以前少了，中央警衛組會盡量將領導人和記者分隔，又不允許記者在領導人下榻的酒店內等候，令記者較往日更難接近領導人。

        敏感的政治題目仍是在內地採訪的「雷池」。零三年《蘋果日報》因為政治取態的問題，令其記者在內地採訪碰釘。蕭宇和另外幾名同事就曾在深圳被公安帶走扣留，一扣便是一日一夜。「我和幾位同事在深圳被公安扣起來訓話，目的是要警誡我們所屬的報館。」

        張秀雲於零五年一月採訪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逝世的新聞時也遇上莫名其妙的安排。當時她收到邀請函表示可出席趙紫陽的喪禮，但到達趙府時卻被公安跟蹤，又被拒諸門外，只允許她跟隨親屬運送趙紫陽靈柩上山，結果當局又臨時取消有關安排，她也得不到解釋。

中港一家親 新聞自由現曙光

        見證了內地新聞自由近十年的發展，張秀雲表示，中央「當然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但我們不可以從一開始就以香港的標準來衡量內地的一套。」她認為，在香港回歸中國後，有許多內地市民均會有感於「中港一家親」，而更願意接受香港記者採訪，相信在中港關係建立得更緊密之時，香港記者在內地所走的路會比從前更平坦。

        蕭宇也表示，雖然內地對於某些話題如六四仍敏感，但整體氣氛已有改善，「要完全自由採訪，當然還需要時間，但我認為大陸已有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