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得愈前 壓力愈大
同志學生仍受壓
編輯|許慧芝 文麗紅 記者|古偉牧 劉展廷 劉德欣
正當民政事務局考慮立法禁止性傾向歧視之際,部分校園對同性戀議題仍諱莫如深。當中有學生無懼歧視目光,敢於承認同志身分,卻換來師生冷言冷語﹔也有人堅決否認,以求明哲保身。面對校園同性戀問題,老師、駐校社工都承認培訓不足,對此現象愛莫能助,這群同志學生仍然有苦自知。
現年二十一歲的李亭漁,中二時開始發現自己有同性戀傾向,並於中三認識了第一個男朋友。他於中四時接受港台《鏗鏘集》訪問,節目內首次承認同性戀者的身分。
李亭漁說﹕「承認同性戀者身分以後,我感到整個世界都不同了。」
同志身分 同學側目
他憶述,出鏡後第二天已預計會聽到同學揶揄的說話,所以當天上體育課前刻意提早到更衣室更衣,但仍聽到同學的冷言冷語﹕「你入錯更衣室呀,過隔離(女生更衣室)啦﹗」
李亭漁公開身分後,以前跟他熟稔的一班同學便開始疏遠他,更勸阻其他同學與他交往,最後他差不多被半班同學孤立。
由於同班的男生中,李亭漁的排球技術較好,當女同學參加排球比賽時,為了令他加入球隊,共同參加比賽,她們便與他恢復交往。李亭漁慨歎地說﹕「我看到了社會的黑暗面,真的很虛偽﹗(她們)要拉攏你的時候就裝作沒事發生過,但比賽之後又會故態復萌。」
李亭漁指,雖然其後他與個別同學重建關係,但感情已經大不如前。朋友不多,他常常獨自午膳,過著孤獨的校園生活。
閒言閒語 老師施壓
朋輩間蜚短流長,而校內老師對李亭漁在電視前公開性取向的做法也議論紛紛,認為他太激進。「我從社工口中得知,教員室內『八卦滿天飛』,他們普遍認為同性戀不好,甚至覺得很變態。」他說。更有一位英文老師忠告李亭漁,公開性取向可能會影響他在原校升學的機會。「她說升中六不只是考慮分數,老師也會對學生作出評價。如果我做一些太激進的行為,老師的意見可能會影響我升讀中六的機會。」李亭漁當時這樣回應﹕「如果這間學校會因為我的性取向而影響我升讀中六的機會,這所學校不讀也罷﹗」雖然最後學校根據他的會考成績來取錄他,但李亭漁仍選擇到另一間學校升讀中六。
公開承認同性戀者身分使李亭漁承受各種壓力,但他不後悔,因為他自覺沒有做過丟臉、不見得光的事﹕「如果自己也不承認,要求別人正面看待同性戀是很困難的。」
否認身分求出路
公開同志身分的學生固然備受壓力,而即使學生在校園內作異性打扮,也可能被冠以同性戀之名,受到特別看待。
現正在女校就讀中三、喜以男性打扮的同性戀者Water表示,訓導組的老師會特意接觸學校內喜作男性打扮的女學生,然後質問她們。Water說﹕「當我與某一個女生玩得較親密時,老師便會找我談話。有一次她問我是否與某一女生交往,但在我答覆之前便告誡我說﹕『在學校不可以這樣,與女孩行為親密,會影響校譽﹗』」
Water曾經因為跟另一同學在校內攜手同行,被老師三次問話,質問她是否同性戀,又著她不要變成同性戀者。Water否認自己是同性戀,並認為老師的說話根本不能改變她的性取向,反而會令她難受。
站得愈前 壓力愈大
但並非每位同性戀者都敢於冒險,向別人表露性取向。現年二十二歲的Dennis(化名)早在中二時已確認了自己的同性戀者身分,他身邊有不少朋友都有同性戀傾向,但大家都避而不談。當每次有同學問他是否同性戀者時,他一概否認。「站得愈前,壓力愈大,一切視乎你走得多前。」Dennis 說﹕「大家都隱藏起來,對同性戀隻字不提。加上我當時就讀天主教學校,不知道老師的想法,怕他們會為此要求見家長而惹麻煩。」
即使面對朋友,他也有顧忌﹕「有些男同學介紹女朋友時,大家都會稱呼為『阿嫂』,同性戀者就缺少了這種在朋友面前的公開分享。」Dennis甚至曾經嘗試以宗教力量擺脫同性戀﹕「中五時試過領洗,我當時認為這是大家所指的罪,故嘗試以宗教生活改變自己的慾望傾向。然而最後也發現改變不了自己。」在無人傾訴的情況下,Dennis無奈地只好把自己孤立起來。
校方宗教背景 縮窄討論空間
處理同性戀查詢的啟同服務社電話輔導組組長王明晏表示,大部分同性戀者在十至十二歲期間開始留意自己的性傾向。在此階段,向他們提供正確的性取向知識是很重要的。
身兼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的社福界議員張超雄認為,同性戀是一個現實,應該讓學生在中學階段了解這個現實情況,校方不應因宗教背景或其他觀念而忽略它。
然而,Dennis表示,在校內對同性戀的討論空間不足﹕「在整個中學課程中,只有中六時的宗教科有談及同性戀,但在七、八十頁的教科書中只佔四分一頁,而老師只是匆匆帶過。」
李亭漁同樣是在宗教科中接觸到同性戀議題﹕「老師把黑板劃分為『是』與『非』兩邊,要求同學在黑板上寫出同性戀的『是』與『非』。然後,他逐一反駁那些『是』,卻不斷稱讚同學寫的『非』。」雖然如此,他仍認為有討論總比避而不談好﹕「帶出討論空間比教同學接受重要,因為這樣才可引導同學作出回應和思考。」
已執教鞭十五年,現於九龍一所基督教中學任教的陳老師(化名)也同意,學生對同性戀問題存有不少疑惑。可是,要學校提供討論空間並不容易,陳老師於二零零零至零一年在學校內舉行「關於性傾向歧視由教室開始」的活動,便遇到不少阻力。他指出,在一次講座中由於其中一位嘉賓的言論與部分基督徒教師的看法出現分歧,結果教師們在活動後發出聯署聲明,明確地表示他們不接受同性戀,並把聲明公開張貼,這令陳老師感到很大壓力﹕「舉辦這活動前,我已預計過會有個別老師前來跟我傾談,只是預料不到老師會發出聯署聲明,而我最後更需要面對十多名老師的質問。」他又指,其他協助籌辦活動的老師也因此面對基督徒朋友的責備。
學校宗教委員會在活動後,邀請了一個有宗教背景的組織向學生演講。陳老師表示,該組織在演講中批評同性戀是醜陋和錯誤的,又指同性戀中沒有愛情成分,只涉及性行為。陳老師慨歎﹕「之前活動的成果完全破壞了。」
經過這件事,陳老師明白到現時不少人表面上看似接受同性戀,實際上仍對此非常反感,而老師的反應更令他對推行性教育感到心灰意冷,學校往後再沒有推行有關活動。
處理性議題 社工顧慮多
除老師外,學生也會向社工尋求輔導。但有前駐校社工透露,在學校處理同性戀議題時,也面對困難。曾在天主教學校任駐校社工的梁永輝坦言,在學校�婼穻P性戀話題時,要看校長、老師,還要顧及家長的意見。
此外,他又承認社工缺乏處理同性戀的訓練,會忽略學生對同性戀疑惑的問題。「我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和敏感度,故當有這種疑惑的人來求助時,我們因缺乏經驗和對情況不熟悉,而不知道怎樣幫助他們,反而會用一些社會規範去評定他們的行為是否恰當。」
教局不重視 教師缺培訓
曾在校園舉辦同性戀講座的陳老師質疑,政府投放於性教育的資源不足,對性教育一點也不重視﹕「當局重視I.T., 便要求教師要達到一定水平,但對推行性教育的教師便沒有這要求了。」
而教育統籌局課程發展處德育及公民教育高級課程發展主任麥炳森回應指,中學每年每班有四百元作德育及公民教育津貼,其中投放大約百分之十在性教育上,即每年只有四十元,不過他強調這金額只是鼓勵性質,其他經費仍需學校自行籌募。另外,他表示教統局將於今年初開設一個性教育資源網,其中包括性取向的有關資訊,性傾向也是其中的題目。但陳老師對當局這種做法感到不滿﹕「學校要兼顧大量工作,如非政府強迫,校方根本不會推行性教育。」
另外,陳老師又認為很多負責舉辦性教育活動的教師,本身對性教育的知識也不足夠。他說﹕「我這一代的老師,在中學、大學,以及在教育學院的時候,也沒有接受過有關的訓練。」
不過,教育統籌局課程發展處德育及公民教育課程發展主任王張桂芬表示,在二零零三年五月至十一月,當局曾兩次與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合辦「在職中學校長及教師德育及公民教育(性教育)進修課程」,其中一個主題包括同性戀,共有六十名校長及老師參與,但所有課程明年將會停辦。
當各界爭論有關的資源和培訓是否足夠的時候,李亭漁只感歎,現時同性戀學生正面對沈重的主流壓力,他們往往要獨自面對和默然接受,可見資源和培訓雖然值得關注,但同性戀學生最需要的仍然是師生、社工的關心和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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