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我終能實現夢想

        二零零零年,杜琪峰憑《鎗火》首次榮膺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隨後他卻毅然放下成功樹立的「銀河」電影風格,走回拍攝商業片的老路。
《孤男寡女》、《瘦身男女》等片在票房上大捷,杜琪峰一下子被封為「救市之王」。去年八月,他的「銀河映像」公司上市,最近又獲美國「華納兄弟」投資三百萬美元開拍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然而,商業上愈成功,他的支持者愈覺杜琪峰背棄了昔日的電影理想。

         過去三年間,杜琪峰暗地裡拍下《PTU》,而這片更被選為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開幕電影。

回歸「銀河」風格
        九十年代中後期,由於本地經濟不景,香港影市一片蕭條,市場充斥著大量拼湊和通俗暴力的漫畫黑幫片。杜琪峰在九六年匯聚編導群英如韋家輝、游達志等組成「銀河映像」公司,開始踏上自主步伐。他們拍攝了一系列被稱為低成本高質素、重劇本求創新的警匪片和江湖片,奠定不與群芳同列的「銀河」電影風格。

         三年商業片生涯後,影界形容杜琪峰的新作《PTU》回歸「銀河」風格,他眼神堅定地說﹕「這部戲象徵了我的電影理想,它充滿個人格調,是為自己而拍的,與這三年來針對市場所拍的商業喜劇完全不同。」

         《PTU》的故事由一把失蹤警槍開始,記錄了三組警員在一夜間的遭遇。一如過往的「銀河」風格電影,這部片講求藝術性。著名電影學者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就指《PTU》「風格獨特,劇情曲折懸疑,完全意想不到」﹔香港影評人登徒也認為此片除了布局精妙外,最特別是用了高燈(top light)的拍攝技巧,像《鎗火》一樣非常風格化。

         「銀河」風格電影的裡角色一向對白不多,人物調度偏愛靜態的處理,強調利用演員的眼神和動作展示人性,而《PTU》也保留了這些特色。杜琪峰理想中的電影是沒有「卡士」的,他今次則選了任達華當男主角。「我想塑造一個全新的任達華,他在片中毋須有太大的戲劇反應,這樣角色可以更加接近生活。」他直言不會採用偶像明星拍這類片﹕「陳冠希拔槍好像拿起一件玩具,我需要的是一個有江湖味的成熟演員。」

         杜琪峰強調電影最重要的是中心思想,他指《PTU》是一部「不太警匪片的警匪片」,因它不會作商業考慮,利用槍林彈雨的場面吸引觀眾,反而人性和警員間情義的刻劃才是靈魂所在。

三年來的堅持
        這三年來,杜琪峰在商業電影上苦心經營,成績有目共睹。《孤男寡女》創下三千八百萬的票房佳績,《瘦身男女》更加突破四千萬,最近的賀歲片《百年好合》也有不錯成績。然而,杜琪峰指導演其實需要一個「自己的空間」,他罕有地皺起了眉﹕「我不停地為老闆和觀眾拍戲,自己心理上也不平衡,電影不只是一種商品,它作為一種藝術,應該能夠反映時代,即使資金和時間有限,我也想拍自己喜愛的電影。」

         《PTU》是二零零一年開拍的,即杜琪峰重返拍攝商業電影的一年後,他當時手頭上的影片已包括《全職殺手》、《瘦身男女》和《嚦咕嚦咕新年財》,由於要兼顧其他工作,此片被迫「拍下停下」,一拖就是兩年。直至去年推卻現由馬偉豪執導的《我家有一隻河東獅》,他才有時間回去補拍。
「我不介意兩年才拍一部『自己的電影』,這完全在於堅持有幾大,之前的工作便當作『捱麵包』,我深信有一天不用再『捱』。」杜琪峰像看透世情似的。

         杜琪峰直認市場不太接受《PTU》這類電影,但老闆未必不肯掏錢投資。他充滿信心地說﹕「電影講求整個組合,我們拍商業電影是為了建立一個品牌,現在『銀河映像』有一定的商業價值,《PTU》這類戲明知是蝕錢的,但老闆知道在甚麼途徑可以賺回。」杜琪峰指商業電影滿是計算,電影中的每一個「笑位」也經過精心計算,但他指今次不會太在意票房。「這部戲蝕錢是應該的,如果連這樣也計算不到,我在香港電影工業中會很失敗,但這並不代表不去拍這類戲,因為這是我作為一個導演真正的工作。」

無悔當日決定
        「銀河映像」成立之時,正值九七回歸及受到亞洲金融風暴的衝擊,最早期的「銀河」風格電影正是以回應時代為主題,但大都充斥著悲觀情調和宿命主義。創業作《一個字頭的誕生》以劉青雲等人策劃搶劫案引發的三個不同結局,暗諷大陸、台灣和香港三地的社會現實﹔《暗花》以澳門的腥風血雨和荒涼環境比喻回歸後的香港,諷刺港人被玩弄於股掌。雖然這些在香港鮮見的電影獲得影評人高度評價,但卻因為主題嚴肅而不受觀眾歡迎。杜琪峰指﹕「從九八年《再見阿郎》開始,電影已加上光明的結局,想取悅多點觀眾,而《暗戰》、《鎗火》在票房上也見起色,但我們還是在二零零零年作出一個重大決定,就是走純商業路線,『讓觀眾先到戲院』。」

         「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來的目標而邁進,為了維持在電影業的生存價值。」他理直氣壯地指出沒有後悔當日決定。「即使我們拍商業片,也希望有話要說,堅持電影要有新意。」《孤男寡女》是一齣描述辦公室戀愛的小品,但從中可隱約看出電影嘲諷現代人講求功利的愛情觀﹔而《瘦身男女》也反思流行的瘦身潮流。

         被指遺棄了一群忠實的「銀河」風格電影支持者,訪問中一直心平氣和的杜琪峰終於按捺不住。「我們也希望可以堅持下去,支持者會明白我們在九六至九九年有過很多掙扎,在那段時間一直努力生存。回歸商業之前,其實我曾經向他們承諾過三年後會回來拍「銀河」風格電影,現在《PTU》正是一個新的起點。」

少林寺的磨練
        杜琪峰在電影界打滾了近三十年,不少與他同期出身的導演早已銷聲匿跡,他在電影圈頑強的生命力,是在「電視階段」時開始孕育出來。同時,這三年間他的電影產量甚豐,暑假和農曆新年檔期必有杜琪峰的電影上映,他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作品,和他二十年的電視生涯有關。

         杜琪峰於一九七二年加入當時被稱為「香港電影少林寺」的無線電視台,直至九一年才正式離開。「我的教育程度不高,只能從信差打雜做起,那時對電影根本一無所知。」他隨後得到鍾景輝的引薦,參加藝員訓練班,學習戲劇理論,但他從沒想過要做演員,只想做幕後。訓練班畢業後兩個月,他就當了臨時助理,兩年後升為導演。

         七七年無線成立「菲林組」,集合一眾學院派出身的導演,利用菲林拍攝高質素電視劇,當時的新浪潮(七十年代末的電影改革運動)健將如許鞍華、嚴浩、譚家明也曾是「菲林組」成員,但杜琪峰卻因學歷緣故未能加入。「我與他們是兩種不同的導演。『菲林組』導演一集戲可以拍十幾日﹔但我是拍長劇的,兩三日內要完成一集,天天趕打仗似的,要快、準和捱得。」

         事實上,杜琪峰拍過不同類型的故事,不停地拍,一個接一個,有《京華春夢》、《射雕英雄傳》、《鹿鼎記》等,在流水作業的制度下,他根本沒有時間像「菲林組」導演般鑽研所謂「電影感」,只能默默耕耘,從師傅王天林身上偷師。

         電視台的艱苦歲月直接影響杜琪峰的電影生命,他不但無半句怨言,反而帶點自豪,說﹕「現在還有多少個『菲林組』導演能在江湖上立足﹖做生意的做生意去了,教書的教書去了。」他續說﹕「商業片最高峰的八十年代,也是我們這些學徒出身的導演參與得最多,無論巿好巿壞我們也生存得很好,生存空間闊大很多。」

拍審死官 滿腔怨憤
        在過去三年拍攝的商業電影中,杜琪峰享有一定的自主權和創作自由,這與他在八六至九四年間受老闆和演員制肘的「商業階段」有明顯不同。

         他憶述九二年與周星馳合作《審死官》的經歷時仍然滿腔怨憤,當時他一心以為事業可更上層樓,但換來的卻是沉重的教訓。「我承認星仔是一個很好的演員,但他有點恃才傲物,拍攝時完全不尊重其他工作人員,甚至認為只有他才可make money。」他續說﹕「我今天遇到一個周星馳,難保明日不會遇到另一個,如果不是為了老闆,我當時會走、會不理那部戲。」

         這時他的電影理想開始萌芽,開始反思自己作為一個導演在影圈的地位和生存價值,某程度造就了「銀河」風格電影的誕生。










杜琪峰重要作品簡介

後記


杜琪峰堅持《PTU》要拍至最好,林雪(圖左)一場「撻落地」的戲拍了四十次。
(相片由嘉禾娛樂事業有限公司提供)



杜琪峰選用任達華(上圖)當主角,認為他夠成熟。
(相片由嘉禾娛樂事業有限公司提供)


杜琪峰指下一齣「銀河」風格電影,影迷不用再等三年之久。
(相片由嘉禾娛樂事業有限公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