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慧明/龔偉怡/曾偉安
編輯 唐希文/周兆麟
常言道﹕「毒品害人,影響一生。」
青少年濫用藥物問題困擾了香港好幾十年,近年隨著狂野派對大行其道,問題日益惡化。
徘徊在毒海邊緣的青年,有的決心戒除毒癮、有的認為回頭未晚、有的選擇繼續沉淪。
青蔥歲月,在濫藥快感中燃燒。
據禁毒處的資料顯示,二零零零年一月至六月濫用精神科藥物的人數已超過二千一百九十九人,是前一年總人數的七成七。
個案一 姓名﹕Kit
年齡﹕廿一歲
職業﹕航空公司地勤
濫藥時期﹕九個月
何必偏偏選中我?
「天呀!又是我?為甚麼所有不幸都降在我身上?」曾經在狂野派對中迷失的Kit(化名)激動地高呼著,眼眶不禁紅起來,聲音變得抖顫。
「那天剛剛被男友拋棄,已經十分傷心;豈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哥哥告訴我爸爸欠下巨債,已經逃之夭夭,那時我的心情跌至谷底。」
Kit一下子承受兩大打擊,腦海只有一片空白。訴說這段不快經歷時,Kit的眼神不再正視記者,說話變得小心謹慎,惟恐觸痛未癒的傷口,畢竟她只是二十出頭的女孩。
Kit的母親早逝,沒有母親的愛護和督促,她仍能發奮讀書,考進樹仁學院,修讀心理及研究學系。
除了學業成績優異外,Kit 的鋼琴造詣更達到演奏級水平。
可惜,她的「讀書夢」在一天內破碎。因為父親欠下巨債後一走了之,家庭經濟頓時陷入困境,迫使她中途輟學,出來社會謀生,當上航空公司「地勤」。從此,她只能與哥哥相依為命。
朋友慫恿 啪丸解悶
Kit的情緒無處宣洩,便到狂野派對解悶,在新相識的「派對朋友」慫恿下,嘗試吸食軟性毒品,排遣心中不快。
「啪丸讓人忘記不快,不用思考、憂慮,整個人變得輕飄飄,跳舞更加投入。」
提起「搖頭丸」或「K仔」,Kit就精神抖擻,把先前對記者的戒心收起,滔滔不絕地說﹕「『啪丸』後整個人變得毫無戒心,容易與陌生人打開話匣子,這種情況平常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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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人身 幻覺頻生 自從染上『啪丸』惡習後,她整個人變得呆呆滯滯的,疑心很大;而且嘔吐大作,焦慮、暈眩、手顫和記憶力衰退等症狀常常縈繞不去。 |
「那些嘔吐物是一點點白色的,閃亮亮,非常可怕。」 她更表示常常產生幻覺﹕「在狂野派對中,我看到所有人都變成了貓,這些『貓頭人身』的怪物使我產生莫名的恐懼。」Kit猶有餘悸地說。
親兄心痛 喚醒新生
瘋狂時期,Kit差不多每天都會『啪丸』。眼見妹妹在毒海中沉淪,Kit的哥哥既心痛、又憤慨﹕「你喜歡啪甚麼顏色(指P仔的顏色)?橙色、綠色,還是紫色?不如分點給我啪吧!」
為了維繫破碎的家,哥哥特意租屋與她共同生活。「現在只剩下我倆,我每天辛勞地出外賺錢,你卻夜夜笙歌!心情不佳可以去玩、去散心,但絕不可放縱自己,這不是去『癲』的藉口!」Kit說起哥哥的教誨,不禁眼泛淚光。
「我一輩子只得你一個妹妹,不想看著你『衰』!」哥哥的一席話,把Kit從沉淪中拯救出來。
濫藥青年 可憐一群
Kit表示,濫用藥物的青年都是「可憐的人」。「在狂野派對中,我碰見不少孤兒或單親家庭的兒女,他們對社會有很多不滿,卻無從宣洩,唯有透過『啪丸』來排遣不滿。」
曾經作為「可憐的人」的一分子,Kit對此充滿感慨,她幽幽地說﹕「唔通死咩,咪頂硬上!」
雖然Kit對「派對朋友」十分同情,但為了重新振作,她下定決心與這群朋友劃清界線。「我把家裏的電話號碼及手提電話號碼都一併改了,已經與派對的朋友完全斷絕來往。」
從迷失中拾回方向後,Kit希望將來有機會重拾書本,完成大學學位課程,實現她的「讀書夢」。
個案二
姓名﹕Max
年齡﹕廿五歲
職業﹕電子零件的售貨員
濫藥時期﹕一年
我不敢再啪丸了!
Max小時候患有哮喘,常常要在家養病,不能像別的孩子般四出遊玩,所以從小就不愛說話。
在社會中打滾了八年,Max仍未能應付同事間的明爭暗鬥。沉默的他不擅處理人際關係,他認為「啪丸」有助他衝破內心的藩籬,人也會變得「開朗」。
「吃藥後『魂不附體』似的,全身輕飄飄的,壓力全消,有『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感覺,使人忘卻現實生活中的壓力,衝破人與人之間的隔膜。」
濫用藥物後的Max反應比較緩慢,且張口結舌,每每要花上好幾秒思考,才能吐出幾個字,這段短短的說話,他一共停了三次。
一年前,Max希望擴闊自己狹窄的生活圈子,於是到狂野派對狂歡,結識一群「稱兄道弟」的朋友。在這些沉迷毒品的朋友影響下,Max開始瘋狂地吸食軟性毒品,就連日常逛街的時間也「狂啪」,為的是逃離現實,「搖頭丸」、「K仔」、「橙P」、「綠P」、「冰」及「大麻」等都成了Max心靈唯一的「寄託」。
酒肉知己
然而,當「藥力」消散後,殘酷的現實再次浮現。「狂野派對中怎會找到真感情、友誼呢?一切都是藥力作祟,幻覺而已!」
在毒海中浮沉了接近一年,他漸漸得到這個啟示。他坦言,在狂野派對中結識的所謂「朋友」,只是酒肉知己。
「一旦離開派對,那些『朋友』就如陌路人。遇到困難時,他們不會幫助我,更遑論傾訴心事了。他們充其量只會在星期五致電給我,約我一起參加狂野派對,我只是他們『啪丸』的良伴吧!」
海市蜃樓
Max以為狂野派對可以讓人全情投入於勁歌熱舞中,忘卻現實中的種種不快;但偶有一、兩次沒有吸食「搖頭丸」或「K仔」,卻讓他看清狂野派對的真面目。
「那次我沒有『啪丸』,頓時發覺很難投入於狂野派對的氣氛當中,彷如局外人一樣,身邊的人也一下子變得冷淡,才明白自己渴求的是『搖頭丸』及『K仔』所產生的幻覺。」他淡淡地說﹕「一切全是假的,只是藥物效果而已!」
骨瘦如柴
儘管Max知道丸仔所帶給他的只是幻覺,但濫用藥物的副作用已在他身上留下痕跡。「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禁大吃一驚,瘦得兩頰凹陷下去!」
Max說時捲起衣袖,露出一雙如女孩子般纖細的手臂,只是兩肩的骨頭較粗壯,很難想像這是屬一個身高五尺十寸男子的手臂。
「我每次『啪丸』後,都會連續數日沒有食慾,而且不能入睡。」本來已經偏瘦的Max,自從『啪丸』後,體重下跌四公斤,現在體重不足六十公斤,較標準男子的體重輕了十多公斤。
「我實在瘦得太恐怖了,若我不停止『啪丸』,只會走上死亡之路。」回憶起那段迷失日子,骨瘦如柴的Max不停地搖頭說﹕「我真不敢再『啪丸』了!」
個案三
姓名﹕慧慧
年齡﹕廿二歲
職業﹕網頁設計員
濫藥時間﹕十一個月
我不是沉淪!
有人膽懾於濫藥的後遺症,有人卻妄想征服藥物的影響力,慧慧就是後者。
「我第一次『啪丸』便OD(overdose,服食過量),食『E』後心跳加速、暈頭轉向,要即時入院,我當時真的很怕自己『就咁玩完』!」
慧慧吐出第一次與死神交鋒的經歷。然而,慧慧仍毫無懼色,繼續「啪丸」。至今,她濫用藥物已接近一年。
遭友小覷
「看見朋友連續啪六、七粒(藥物)面不改容,我食兩粒便OD,真的不甘心。」不甘被小覷的慧慧,決心要克服OD的情況。
「我盡量不讓自己服食過量,每次都適可而止,不會把不同的丸仔混合服用。當我感到不對勁時,會立即停下來,讓自己清醒,我就是這樣倔強!」
話雖如此,她的自制能力經常受到挑戰。曾有一次她在狂野派對「啪丸」,接近OD邊緣時,有毒品拆家看準機會向她兜售丸仔。
「那人問我OD開不開心、興不興奮;又問我『啪』開甚麼,指他有存貨出售!」慧慧覺得那個人是魔鬼,最終都也沒有向他要丸仔。
我清楚自己做甚麼
慧慧認為吃藥後不應抑制自己,要讓身體隨意擺動,把心中的煩躁和不安發洩出來。「吃完藥一定不可以與它(藥力)抗衡,否則藥力會快速『上腦』。依我所見,盡情跳舞才是最佳享受。」
為了繼續「享受」,P仔、K仔等毒品慧慧都不斷地服用。
「我清楚知道吃的是甚麼,這不算沉淪!十五、六歲的青少年抱著人吃我吃的心態,沒有節制地吃的人才叫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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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治療 香港基督教服務處服務主任張錦紅認為,狂野派對中不少濫藥者的心態與Kit、Max和慧慧一樣,試圖利用藥物來麻醉自己,進行「自我治療」,讓自己忘卻壓力和憂慮。 |
她批評傳媒過分吹捧「搖頭丸」、「K仔」等「功效」,導致青少年對此趨之若鶩,期望可以透過藥物來釋放自己。
張錦紅續說﹕「狂野派對有一種與藥共舞的文化,青少年相信只有『啪丸』才能忘我地跳舞,全情 投入。」她指出,首次濫用藥物的青少年或許會有「預期效果」,即使一些藥物沒有迷幻作用,他們都會相信朋友所言,加以想像和嚮往,產生所謂的「迷幻」感覺。
一次上癮
香港禁毒常務委員會主席李紹鴻表示,青少年低估了濫用藥物的不良反應。
「吃一次已足以上癮,心癢癢 會繼續吃下去,直至不能自拔。」
他認為濫用藥物不會上癮是錯誤的想法,分量只會愈吃愈多,甚至會混合數種藥物一同服用。
「青少年以為『溝藥』可以起中和作用,例如食『E仔』會使人疲倦,他們便把『冰』混合『E仔』,以達至興奮狀態,但這樣只會令他們泥足深陷!」
對於只服食少量藥物不會出現問題的說法,精神科藥物專家陳佳鼐解釋道﹕「服食少量藥物也會產生副作用,只是服用者察覺不到;當服用者感覺身體的機能出現問題,已達嚴重的地步。」
為何一夜消瘦?
針對阿Kit和Max所透露的藥物副作用,如易生錯覺、魂不附體的感覺、身體消瘦、喪失食慾等,九龍醫院精神科高級醫生賴子健表示這是正常現象。
「『搖頭丸』會令人產生錯覺,阿Kit所見的『貓頭人身』就是典型例子;而Max所說的全身抽離是由『K仔』引起的,服後會覺得自己靈魂出竅,更甚者會以為自己是第三者,遠遠看著自己跳舞。」
至於消瘦驚人,他指出單單服食精神藥物不會使人消瘦,真正成因是嚴重脫水,一整晚連續七、八小時不斷跳舞,會大量出汗,再加上藥物加速血液循環,水分消耗倍增,所以即日消瘦兩、三磅也不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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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由教育做起
立法會醫學界代表勞永樂認為,要改善目濫用藥物的情況,政府必須多花金錢在支援工作上,特別在上外展社工方面。 「政府也需要截斷藥物的來源,及教育青少年,讓他們知道濫用藥物的害處。」 |
香港中文大學健康教育及促進健康課程副主任曾廣加也抨擊政府忽視健康教育﹕「中學的所謂健康教育四散於生物、化學等學科上,健康教育多年來仍未能獨立,顯示政府無心發展健康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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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毒海邊緣的青年,
何時才能找到明燈指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