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手記|那些寫不進招牌的溫度

麵包店與餅店,看似只是城市中再尋常不過的存在。人們匆匆走進去買一件麵包,然後離開。然而,店內藏着的是一個人對手藝的堅持、一間店與街坊之間日積月累的接觸,還有一些未必能被寫進招牌、卻真實存在的溫度。 大學線 那些寫不進招牌的溫度

撰文|吳靈充 

麵包店與餅店,看似只是城市中再尋常不過的存在。人們匆匆走進去買一件麵包,然後離開。然而,店內藏着的是一個人對手藝的堅持、一間店與街坊之間日積月累的接觸,還有一些未必能被寫進招牌、卻真實存在的溫度。  

第一次做訪問,我原本約了享樂烘焙老闆在另一間咖啡店見面,我特意提早到達,卻發現店內已經滿座,令本來已經有些緊張的心情更加紛亂。幸好,老闆得知後友善地邀請我們到他的店舖進行訪問。那一句簡單的提議,也讓我原本懸着的心稍稍落下。我原本以為,新式麵包店所呈現的是一種較精緻的形象,但在老闆的講述裏,我感受到的卻是很樸實的投入。 

採訪結束後,老闆送了我們許多他推薦的麵包。我們一再婉拒,怕這份心意會令採訪看起來有失分寸,但他仍熱情地把麵包交到我們手中。後來吃着那些麵包,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味道,而是一種很直接的真誠。  

第二次採訪的均香餅店,位於深水埗的舊區,有一種被生活浸潤過的踏實。 訪問過程裏,老闆談話直接,偶爾夾雜幾句粗口,卻沒有令人感到突兀,反而讓人覺得親切。他沒有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符合大眾想像的「傳統老店老闆」,也不急於說出甚麼動人的堅持。作為記者,或許不應急於把每個人放進既有的框架,將他們的經歷修剪成最容易被理解的模樣。更重要的,是讓那些不夠圓滿、卻足夠坦誠的聲音被保留下來。訪問完畢後,老闆也送了我們許多糯米糍:那是均香的熱賣產品,也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招牌。 

享樂和均香,像是處身於兩個不同的時代。享樂屬於新式麵包店,較容易透過社交媒體走進年輕人的視野;均香則藏在深水埗的舊街區,保留着我兒時熟悉的餅店模樣。今天,人們認識一間店,很多時是因為它在網上流行。新式店舖能被看見,也代表它們找到與時代同行的方式。但有時候,傳統餅店未必擅長在網絡上說故事,皆因它們的故事不在鏡頭前,而藏在每天開門時熟客的一句問候、老闆在街上被叫住時自然流露的笑容。採訪均香時,一位新加坡遊客說:「This kind of bakery shop is dying」這句話由一位旅客說出來,反而更令我難受。對生活在香港的人而言,這些店舖也許只是街角再平常不過的風景。我們太習慣它們的存在,以至不曾細想,它們正在一間一間地減少。反而是一個短暫停留的人,能夠一眼看見它們的獨特,也看見它們逐漸淡出城市的痕跡。  

當一間傳統餅店消失,我們失去的究竟是甚麼?享樂的麵包和均香的糯米糍,最後留在我記憶裏的,不只是味道,而是兩位老闆把心思放進食物後,仍願意將它交到陌生人手上的真誠。或許,一座城市最難被複製的部分,從來不在最受注目的地方,而是在一間小店、一句招呼,以及一份不求回報的分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