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就自由了? 內地「大學高中化」壓縮學生自主空間

「我係咪返咗大陸讀?」今年9月,一名中大學生在 Threads 上張貼一封電郵截圖,內容為一法律系教授要求學生以微信掃描二維碼點名,同時需要開啟定位功能證明身處課室,否則視作缺席。校方其後澄清,此要求由兼職導師自行提出,已提醒對方改用中大官方系統。

然而,原帖學生之所以感覺「返咗大陸」,或許不限於使用微信,而是包含定位簽到的部分。「大學高中化」被《中國科學報》評為2023年高等教育十大熱詞之一,指的是中國內地大學在管理方式、作息安排,乃至學習模式等制度層面,日益向高中靠攏,學生自主安排時間與生活的空間受到壓縮的現象。有學生每日受宿舍門禁時間限制,有學生上課時被鏡頭監視抬頭率;在層層管理之下,他們期待中的大學生活與現實漸行漸遠。

記者|許文博  編輯|李可榆

小米(化名)正站在大學課堂上朗讀課本「App營銷」一節的內容。讀完後,就輪到下一位同學接着讀,兩小時的課堂有逾一半時間在輪流朗讀教材。她坐下來後也不能閒着,要寫筆記,因為老師會定期收取檢查。她認為這種教學方式與中學相差無幾,「感覺只是把時間填滿,沒有真正學到新的東西」。她今年大三,就讀於廣東東莞一所民辦二本大學,主修數字經濟。「二本」是內地對本科第二批次招生院校的俗稱,其錄取分數一般低於第一批次招生院校。

小米主修科的課本,她上課時要與全班同學輪流一人讀一段,兩小時的課堂有逾一半時間在輪流朗讀教材。(受訪者提供)

以為上大學就自由 早晚自習塞滿日程

「上了大學就解放了」,小米的高中老師這樣說。

在內地,高中生活往往以升學考試為中心,不少學生從早到晚都在上課和溫習。她回憶,高中時每天早上6點半開始上課,中午短暫休息後繼續學習至晚上10點半,一天超過12個小時在課堂與自習中度過,每周只有周六中午放學後至周日下午的一天休息時間,還要兼顧作業。因此她對大學生活充滿憧憬:能自由選課,發展課業外的興趣,例如影片剪輯和烘焙。可現實並非如此,從早晚自習到排得密密麻麻的大學課表,她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始終不多。

小米大二的大學課表,她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始終不多,週一到週五都要8:30 上課,每日課堂 8 至 10 小時,每天只睡約 5 小時。(受訪者提供)

小米大學日程

年級小米的一天
大一07:00-08:20 早自習 → 日間上課 →  19:30-21:15 晚自習
大二08:30 上課 → 每日課堂 8 至 10 小時 → 每天只睡約 5 小時

分享完她的日程,小米感歎道:「好想讀真正的大學。」她原以為大學能提供更多自主探索的空間,卻發現時間被課堂、自習和各種規定填滿。即使大三比較空閒,卻早已「懶得去做了」,失去當初想要學習新事物的動力。她說,高中雖然累,但努力方向明確,每一滴汗水都是為了高考,是「有意義的充實」;相較之下,大學生活同樣忙碌,卻未能帶來她期待中的成長。

請假手續繁瑣 閉路電視偵測抬頭率

「請假比申請美國簽證還難。」小米笑言。

高中時若要請假,只需請家長給老師發個信息;進了大學,請假要填表,找不同部門蓋章。每節課都要簽到,她經歷過人臉識別後掃二維碼、拍教室照片以證在場,以及文首提到的定位簽到。曠課三節,直接「掛科」,不能考試。她無奈表示,即使有時候覺得課堂無意義,但為了合格與畢業,仍必須出席課堂。

小米補充,課室裝有閉路電視,能監測到現場人數。如果管理人員巡邏時發現人少了,就會進教室查,並質問班長「為什麼人那麼少」,繼而開始點名。內地大學一般設有固定班級,配有輔導員,部分另設班主任;學校與院系代表會不定期巡課,檢查課堂出勤及紀律。至於平時上課,就交由閉路電視偵測「抬頭率」,即上課時學生抬頭看老師的比例。小米的班主任稱曾因抬頭率低被校方召見。「抬頭率其實是管老師的。」小米解釋,抬頭率計入老師績效,因此老師經常會叮囑同學多抬頭。

只能習慣被管控 期待畢業上班

被問到會否反抗心目中不合理的管制,小米說有一次坐錯車,未能及時趕回課室,請假手續困難繁瑣。最終花20多元人民幣找人代課兩小時,內地高校常用「學習通」App點名簽到,簽到時須開啟定位,學生要在課室範圍內才能簽到;代課者登入小米的學習通帳號,並身處課室替她簽。花錢買一個出勤記錄,讓自己表面上仍然「合規」。

久而久之,小米感覺自己像被管控的小孩子。她現在最期待的,是畢業後能自行安排時間。

「我想上班。自己去找點事做,我覺得比在學校更開心。」

近年隨著高校管理趨嚴及就業競爭加劇,「大學高中化」在內地社交平台上引發討論。該現象指向早晚自習、考勤打卡、宿舍門禁等管理措施,也包括以績點、保研和升學為導向的學習氛圍。有學生質疑,大學本應是培養獨立能力的階段,但在高中化管理下,學生可自主探索的空間正被壓縮。這種現象不僅出現在民辦二本院校,部分重點大學學生亦有類似感受。

從軍訓開始的規訓 重返只有學習的世界

寒寒(化名)2017年本科入讀湖北一所985大學,即全國39所重點建設的高水平大學之一,讀理工科,後來跳過碩士「直博」,即直接攻讀博士學位。本科四年加直博五年,目前在同一所院校共讀了九年。他同樣以為「高考完了就可以享受人生」,高中晚自習8時結束後回家,還是要寫作業,沒時間打遊戲機,他最期待的就是只有電腦課的45分鐘可以玩遊戲;對大學的想象,是可以隨便翹課,自由自在地上網、談戀愛。

可剛進入大學,寒寒就形容自己「夢碎了」。軍訓是內地大學新生必修環節,通常在開學前後進行,由教官帶領進行紀律及體能等訓練。他回憶,軍訓時,負責學生日常管理的輔導員已開始提醒他們要「好好學」、「不及格的話後果很嚴重」。

及後,不論是班會、年級大會、輔導員講話,亦反覆強調成績好的重要性。寒寒在各人的潛移默化下,發現「如果大學玩過去,就不會有好的成績,畢業後難以找到好的工作」。因此,他很快調整心態,以「保研」為目標:即憑本科優秀成績獲推薦直接升讀研究院,不用參加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又回到了只有學習與成績的世界。

寒寒回憶,大一至大四,他基本每天7點左右起床,準備上課;中午吃完飯便繼續學習,直到下午大概5點多上完最後一節課;晚上也同樣學習。

本科期間,寒寒上課的課室。(受訪者提供)

他說:「和高中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區別。」

宿舍斷電唯有留課室溫習 門禁後不得回宿舍

「我還去參加過一個義工活動,就是去別人的寢室『斷電』。」寒寒說。每晚7點左右,他就按着低年級學生宿舍名單去寢室把電斷掉,到晚上9點再啟動電源。

寒寒大一、大二時,每晚7至9時,他也經歷過被「斷電」。他解釋,並不是所有宿舍都會斷電,只是輔導員為了逼學生離開宿舍去課室學習。但他認為,「想學的人不需要這個東西,不想學的斷了電也是去玩。」他記得那時同學們會在漆黑一片的房間繼續「刷手機」,或者去課室「刷」,也有人離開校園出去玩。

寒寒大學本科時住的宿舍,每逢7至9點便會「斷電」,12點後更會「斷網」。(受訪者提供)

然而,逃得過斷電,也避不開門禁。每晚11點,宿舍大門準時被校工上鎖,學生沒有鑰匙,晚歸者無法進入。寒寒回憶,室友有天去見女朋友,回來時敲門已沒人應,最後在操場長椅上睡了一夜。就算趕得及回宿舍,12點後亦會斷網、斷電。寒寒曾試過洗澡洗到一半,電斷了,出來的都是冷水。

寒寒大學本科時的學校操場,他的室友逾了門禁時間,結果只能睡在操場的椅上。(受訪者提供)

他形容自己九年來「不像在生活」,高中時父母不讓玩遊戲,但到玩手機、電腦沒人管的時候,他卻已經「不想玩了」。

「有些事情可能只有在那個階段才會有獨特的感受,你過了那個階段就……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感覺我錯過了很多很多,雖然我也不知道(錯過的)是什麼。」

「圈養教育」防擔責 學生自主空間餘多少?

從課堂考勤到宿舍門禁,教育學者熊丙奇以「圈養教育」形容這類現象。他指出大學正日益成為「無限責任主體」:大學生學業成績出問題、外出發生安全問題,家長都要「吵」到學校,要求追究學校的責任,大學為避免承擔責任,採取與高中相似的「圈養」管理方式。

在這套邏輯下,簽到是為了維持出勤,斷電斷網是為了督促學習,門禁則被視為保障安全。可是當管理從課堂延伸至宿舍和日常生活,對學生而言,活在這些規則之下,還有多少自己可作決定的空間?

看見生活的其他可能 卻不敢偏離成績軌道

寒寒並非不知道大學生活還有其他可能,「有同學經常去網咖打遊戲,也有人四處遊玩、探索美食,還有人參加很多社團活動。」可是,師長反覆強調成績的重要性,令他覺得似乎只有一直讀書,才能換取更好的出路。

如今博士生涯進入尾聲,空閒時間多了,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排生活。「有時候我想放鬆一下,我也不知道要去幹嘛。」過去一直指引他的成績目標逐漸失去作用,面對更多選擇,他卻說:

「應該有很多路可以走,但是不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

他坦言,畢業就能找到工作。可即使有份好工等着他,他也覺得自己是被推着走,而不是真正選擇了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