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斯里蘭卡叢林 發掘維達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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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蘭卡中部的那科勒斯叢林深處,坐落著維達族(Vedda)定居百年的村莊。三十年前的一個午夜,年幼的Hogga Wanniya正酣睡在父母身旁。霎那間,震耳的轟鳴打破寂靜,數隻失控的白象闖入村莊,粗壯的象鼻推倒了Hogga家的牆壁,部落裡,一間間土屋也接二連三地坍塌。「那時我還很小,只記得木門被踩扁的悶響,還有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野獸腥氣。」Hogga回憶道,後來,母親抱起受驚的他,拼命往叢林深處跑。最終,他們躲在一棵大樹背後。

「在母親懷裡,我看見父親和族人們揮舞著斧子,朝象群的方向怒吼。然而,沒過多久,他們的聲音就被白象震徹山林的咆哮徹底蓋了過去。」這次白象襲擊是Hogga印象最深的童年記憶,當我試圖追問他父親與族人的下落時,嚮導搖了搖頭,沒有翻譯這個問題。後來,倖存的族人在廢墟上重建了村莊,一直生活到今天。

撰文、攝影|王櫟童

趁三月的假期,我到斯里蘭卡舊都康提(Kandy)旅行,與一位突突車(tuk tuk)司機閒聊,意外得知了維達族的存在。

維達族是斯里蘭卡最古老的土著族群,兩萬年前已在島上定居。如今,他們僅存的村莊位於斯里蘭卡中部,馬希延格訥市(Mahiyanganaya)遠郊一塊名為Dambana的區域。懷著對維達文明的好奇,我當即雇用了嚮導穆罕默德,次日清晨我們即踏上了前往Dambana的尋訪之路。

穆罕默德駕著突突車,歷經四小時顛簸的盤山車程,我們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公路邊停車,徒步進入叢林,向村子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穆罕默德反覆叮囑我,不要試圖搭話,不要和維達族對視,務必跟緊他的腳步。在穆罕默德的提醒與第一位維達人的打量中,我帶著忐忑走向部落。

前往維達人村莊路上的風景。(王櫟童攝)
筆者遇到的第一位維達人,他試圖向我索要禮物。(王櫟童攝)

用音樂敲開部落之門

漸漸地,林間傳來陣陣鼓聲,原始的節奏在耳畔迴響。我堅信音樂是人類共通的語言,如果我能夠通過部落音樂走近維達族,註定會是一次獨一無二的體驗。順著鼓聲,我們來到一片林間空地,三名維達族人正蓆地而坐,居中的男子雙手起落,敲打著一面蒙著獸皮的大鼓。通過穆罕默德的翻譯,我說明自己想要學習他們剛剛的節奏,擊鼓的族人隨即應允,並向我演示著。維達族的節奏簡單卻有力,是一種規律的雙連擊鼓,憑著打擊樂基礎,我很快就掌握了訣竅。

接下來,輪到我傳達自己的聲音。我嘗試找到不同的音色,演奏一些現代音樂中較為複雜的、更有層次的節奏。隨著我的演奏,穆罕默德和三位維達族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右側一位鬚髪皆白的老者伸手覆上鼓面,試著複刻我剛打出的節拍。他們說從沒見過有人能用他們的鼓打出這樣的聲音,他們覺得非常奇妙。

嚮導穆罕默德(左一)和三名維達族人。(王櫟童攝)
筆者(右二)演奏着維達人的樂器。感受到對方的認可,筆者難掩興奮,打得愈發專注,幾乎把學過的所有節奏都打過了一遍。(穆罕默德攝)

守住維達文化的老酋長

忽然,人群中走出一位維達青年,他不停對我說著「夯杜邁」,即維達族母語中的問候禮,代表他們已經接納了我的造訪。他引導我和穆罕默德到一間土屋前,穆罕默德示意那裡就是酋長的住處。77歲的維達族酋長Uruwarige Wanniyalatto是維達族公認的最高領袖,統攝著斯里蘭卡巴杜勒、莫訥勒格勒、安帕賴、馬塔勒、亭可馬里、波隆納魯沃六個地區的維達族人,名義上的族群人口超過50萬。可是,絕大多數維達族早已被僧伽羅族同化,保有純正血脈的維達族人,真實數量已不足二千。因此,讓酋長傾盡一生的使命,就是保住族群的根,不讓它在現代文明的洪流裡消逝。 

維達族酋長Uruwarige Wanniyalatto的銀白鬚髪垂落肩頭,古銅色的皮膚印滿日曬的痕跡,臉上縱橫的皺紋裡,藏著他帶領維達族的沉重使命。(王櫟童攝)

見我們進門,酋長抬手示意我們在旁側落座。我向酋長訴說來意——我想把維達族的故事、文化與當下的生存困境如實記錄下來,帶到華文讀者面前。這些年裡,酋長見過太多遠道而來的訪客,早已習慣外界投來混雜著好奇與窺探的目光。他把這些來客分成了兩類,一類是懷著敬畏與赤誠而來的人,他們想真正走進維達族,探尋族群萬年存續的源流,追問他們如何在叢林裡紮根和傳承。對此,他總會傾盡所知,詳細講述祖輩口耳相傳千年的故事、族群的規矩與信仰;但更多的來客,不過是抱著獵奇的心態到此打卡,拍幾張照片即匆匆離去。

幸運的是,他把我歸入了前者。酋長說,他只希望我能把維達族的故事寫出去,讓人們知道,斯里蘭卡的叢林深處還有一個存續萬年的古老族群,仍在拼盡全力守著自己的文化。

與叢林被強行切斷

當我問起百年來徹底扭轉維達族群命運的事是什麼時,酋長表示,一切苦難都始於1983年。那一年,斯里蘭卡林業部門正式接管了維達族世代棲息的原始叢林,只在叢林邊緣為他們劃定了一塊極小的生存區域,就是Dambana。一紙冰冷的禁令,徹底斬斷了維達族延續萬年的生存根基。「我們的命,從來都和這片叢林綁在一起。我們在這裡活了兩萬年,靠狩獵為生。我們的信仰、習俗、語言、我們骨子裡的一切,全都是從這片叢林裡長出來的。可林業部門的人來了,他們說這片林子是國家的,我們不能再住在這裡,不能再打獵了。」

禁令落下,維達族的生存絕境驟然降臨。為了活下去,族群裡的年輕一代不得不背井離鄉,遠赴城市打工、求學,漸漸忘記了祖輩口耳相傳的母語和刻在維達族骨血裡的狩獵技藝。

更讓老酋長日夜憂心的,是愈來愈多的維達青年選擇與外族通婚,這讓本就日漸稀薄的族群血脈雪上加霜。「一天又一天,我們的族人在變少,我們的文化在被一點點同化。」他的聲音愈壓愈低,「我這一輩子都在和政府交涉,申請為我們保留這片賴以生存的叢林。我最怕的,就是等我走了之後,維達這個名字,就再也沒人記得了。」酋長表示,維達族沒有自己的文字,但他希望維達族的歷史與文化能被外文記錄下來,寫進文獻典籍裡,被斯里蘭卡的民眾看見、讀懂,也被全世界看見。

從叢林本能到被迫農耕

告別酋長的土屋,一抬眼,就看見此前為我們引路的維達青年Hogga Wanniya,他今年38歲,自出生起就從未離開過這片叢林。從小長輩就教給他三件維達族安身立命的本事——在野獸襲擊中自保、用弓箭和陷阱狩獵、攀上數十米高的喬木採蜂蜜。由於Hogga使用的是部落母語,我們臨時又找到一位僧伽羅族人,由他翻譯部落母語給穆罕默德,再由穆罕默德翻譯成英語給我聽,訪談就在這樣「面面相覷」的愉快氛圍中開始了。

Hogga說,為了不驚動獵物,他們通常兩人組隊潛入叢林深處,僅憑獵物留下的腳印、啃食過的葉片、甚至排泄物,就能精準鎖定獵物的蹤跡,待潛行至足夠近的距離即投擲長矛或飛斧擊殺獵物。

如今不能再打獵,Hogga和村裡其他族人一樣,只能靠著種植水稻、玉米與零星蔬菜勉強過活。林業部門的工作人員會定期前來,教他們基礎的農耕技術,可在他手裡,農具遠不如長矛和石斧趁手。Hogga低聲說,他上次踏入叢林狩獵其實是三年前。那時,他和族裡的另一個兄弟偷偷潛入叢林,這場狩獵不為果腹,只為喚醒那份刻在骨血裡的狩獵本能。「我用毒箭射中那頭鹿,我的兄弟隨即衝上去,用斧子終結了它。」說起這段經歷,Hogga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38歲的維達人Hogga Wanniya懷念着以往以狩獵維生的歲月。斧子是維達人重要的工具,他們用斧子狩獵、砍樹、剝皮。斧子也是維達人的精神圖騰。(王櫟童攝)
一名維達人拿着維達族的狩獵工具。(王櫟童攝)

消逝中的維達文化

說起族群的未來,Hogga的聲音沉了下來。如今,村子裡只剩數百名族人,而就在幾十年前,還有一萬五千多名維達族人在此生活。多年來,政府的水壩專案徵走了他們世代棲息的土地,族人被打散、分流到全國各地,能聚在一起守著故土的人愈來愈少。「後來,我們的孩子也被政府送進城裡的學校,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見不到自己的孩子。」學校從不教維達族的母語,那些祖輩口耳相傳了上萬年的語言,只能靠家裡的長輩,趁著孩子回家的間隙一句一句地教。

維達部落曾信奉萬物有靈的自然崇拜,祭拜太陽、月亮、石頭與樹木,更將逝去先祖的靈魂視作族群信仰的核心。然而,隨著佛教的傳入與主流文化滲透,愈來愈多的族人改信佛教。更讓Hogga難以釋懷的,是被碾碎的尊嚴,「在外來的遊客面前,我們要跳著被編排得拙劣滑稽的舞蹈,去滿足他們的獵奇心理。」

就維達族人的生計問題,政府主要給他們兩個方向,一是讓他們變成農耕民族,但維達人天性不會種地,進度較慢。政府也給他們建了一座文化館發展旅遊,裡面放了一些維達人生活的模型和原始工具,但文化館入場費只有500盧比(折合港幣12.5元)。為了生存,族人只能為遊客表演一些原始舞蹈,賺取微薄的報酬。

Hogga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我們是『土著』,不是『野蠻人』。我們有尊嚴、有感情,我們不住在山洞裡,我們知道天上飛的是飛機。」可除了配合,他們別無選擇。「是政府把我們圈養在這裡。」當我問起這些年叢林的變化,他沉默許久,最終只說了一句:「叢林還是一樣大,只是我們的叢林變小了。」

走出叢林的時候,夕陽正把Dambana的山林染成暖金色,我的指尖還留有擊鼓時沾上的塵土,耳邊還迴響著那句帶著溫度的「夯杜邁」。也許,音樂是人類共通的語言,但維達族的一切,都是從這片叢林裡長出來的。比鼓聲更能抵達人心的,是對「根」的執念。我終究無法替他們留住消散的文明,但如酋長所言,記錄就是最好的禮物。當這行文字落在紙上,至少在這個瞬間,維達這個名字,沒有被悄無聲息地抹去。他們不是獵奇鏡頭裡的「野蠻人」,不是旅遊手冊上的打卡符號,而是在叢林裡活了兩萬年,仍在拼盡全力守住自己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