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中午,即棄電池回收計劃創辦人張秀虹 (Royce) 如常擺街站收集即棄電池。一名伯伯路過,好奇她在做甚麼,她耐心解釋:「現時即棄電池無法被妥善回收,若隨意丟棄,當中的毒性可能影響下一代。」話音剛落,伯伯隨即回應:「現在怎會有人做這些事,你去找份工作吧!」
然而,另一次的經歷卻截然不同,同樣是陌生的伯伯路過並向她詢問,聽完她的解說後,這位伯伯便轉身走向附近的住宅,回來時,手上已多了一袋滿滿的即棄電池,親手交給她。
三年來,Royce回收了超過兩公噸的即棄電池。但隨着過去一直協助接收的中、下游回收商相繼停止接收,即棄電池的去向正變得越來越模糊。
記者|梁瑋澄 編輯|李咏玲 攝影|李咏玲
在每年棄置的約1.2億枚電池中,即棄電池佔了九成。根據環保署2009年的數字,有2300公噸的即棄電池被棄置在堆填區,重量約相當於153架雙層巴士。一般家用即棄電池,如鹼性電池、鋅錳電池等,主要含有鋅、錳、鐵等金屬,以及電解液和導電材料等成分。儘管現代即棄電池已大幅減少使用水銀、鎘等高毒性金屬,但在大量棄置的情況下,電池中的金屬與電解質仍可能隨外殼腐蝕而釋出,對環境造成污染。
然而,這類即棄電池並無官方回收途徑。根據環境保護署減廢網站的解釋,回收即棄電池的經濟效益極低,因其可提取的物料,如鐵、鋅及錳等的回收價值不高,而專門的回收再造設施主要位於海外,出口成本高昂,亦會增加碳足印。加上當局認為即棄電池所含的有害金屬較少,對環境的污染不如充電池嚴重,因此未將其列為優先處理的廢物類別。不過其他國家或地區仍有回收即棄電池的政策或措施。

即棄電池在香港正陷入一個無人接收的死局。政府不理,回收商不做,環保團體不碰,剩下像Royce這樣的民間自發者,在夾縫中孤軍作戰。
市民失落的眼神 開展一個人的回收計劃
Royce以前讀媒體及文化研究,後來修讀社工課程,曾加入社福機構從事社區倡議。一直關心社區的她也曾任職「綠在區區」回收助理,其中一次經歷對她影響深遠。某天,一位市民特意帶了一袋即棄電池前來回收,卻遭她當場婉拒,因為綠在區區只回收充電池。對方眼中的失望深深地烙印在她腦海,成為她創辦即棄電池回收計劃的契機。該位市民的熱誠打動了她,使她意識到原來有許多人想回收即棄電池,卻苦無渠道。其後,她聯絡環保署查詢可行方案,署方回應令她更加不解:
「他(環保署)直接跟我說:『你把它丟掉吧。』我當時無法理解,怎能這樣?」
帶着這份不理解,Royce於2023年2月開設Facebook專頁,以個人名義開展「即棄電池回收計劃」。她以預約回收和流動街站的方式收集電池,並擴展至香港各區擺街站,藉文宣海報、解答市民問題,讓更多人認識到即棄電池對環境的危害。肩負全職工作量卻沒有受薪的她,靠着外賣兼職和借銀行卡數維生。


最初Royce是單槍匹馬去做,後來才有擅長不同範疇的成員加入,例如環保工程、生物化學等。不過,不少成員需兼顧全職工作,投入時間有限,團隊流動性較高。最初,她將收集的電池透過中游點轉交至下游回收商「科域」,再運至外國工廠處理。但隨着回收量增加,她也倍感壓力。
2023年5月,她本想放棄之際,卻意外獲得品牌Lush的青睞與資助,讓她擴展計劃規模。她開始聯繫不同裸買小店(即產品沒有提供包裝,消費者需自備容器的商店),組成回收網絡,於全港多處設置即棄電池回收點。她更在牛棚藝術村舉辦「重金屬電池藝術裝置展」,並策劃兒童故事創作比賽,希望透過不同方法吸引公眾關注即棄電池回收。



下游停收無阻回收決心 嘗試自行研發處理系統
好景不常,中游回收商在2025年4月宣佈不再接收即棄電池,Royce 嘗試直接聯絡下游回收商「科域」,但因她當時沒有團體或公司大規模回收即棄電池的相關牌照,並非持牌化學廢物產生者,「科域」不接受個人回收,便把Royce拒之門外,Royce惟有另尋出路。
她一直構思研發即棄電池處理系統,從放電、分選、拆解電池到生物冶金(利用微生物將金屬元素從礦物中提取出來),形成一條微型回收鏈,將電池內的有用物質回收再用。中游商的停收促使Royce全心研究系統,沒有科研背景的她日以繼夜地研讀文獻。考慮到獨自研究的資源和能力有限,故Royce嘗試聯絡大學實驗室合作,可惜大部分沒有回音,少數則拒絕合作。

與此同時,她從民間回收轉為開設公司,並實行會員制,展開收費上門回收電池服務,期望幫補研究計劃。不過,現時只有一位付費會員,剩下數位是測試期內免費加入的黃埔居民。
心力交瘁 但熱情未退
如今,Royce每周撥出兩天上門回收電池,有空時檢查電郵、回覆訊息,其餘時間則做彈性較高的外賣兼職維持生計,或在家製作處理系統初始模型。回收到的電池現暫放她的房間,她會定期檢查電池的狀態,確保環境通風、無異味。然而,在資源、成本、技術的重重限制下,系統研發步履維艱,加上團隊成員偶爾熱情冷卻,令她心力交瘁。回首這條滿是波折的路,記者問她的熱情可有減退,她只是微微一笑,堅定地搖了搖頭。
擋不住的重金屬
擁有化學背景、從事環保工程逾30年的Alvin,是早期加入即棄電池回收計劃的核心成員。2023年7月,他在Facebook看到回收活動帖文,便主動聯絡Royce,希望出一分力。
計劃初期,Alvin主力協助街站回收及電池運送,亦會提供技術意見,例如向市民解釋即棄電池對環境的潛在禍害。他指出,當即棄電池進入堆填區後,若電池外殼破損,電池液滲出,重金屬便會隨之流入堆填區底層的污水,俗稱「垃圾汁」。堆填區設有防滲膜隔絕垃圾、污水與泥土的直接接觸,「垃圾汁」經處理後會按《水污染管制條例》的標準排入公共污水渠,最後排放出大海。惟他解釋,符合標準不等於完全將污水轉為清水,微量重金屬最後仍會流入海洋,污水積少成多,可能被海洋生物吸收或形成沉積物。
「海洋沒有處理重金屬的能力,只能靠Dilution(稀釋),但Dilution is not a solution(稀釋並不能解決問題),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閉上眼當看不到而已。」
雖然環保署指現時大部分即棄電池毒性已大大下降,但Alvin指出市面上仍有沒標明成分的電池。而消費者委員會在2020年曾檢驗即棄電池成分,7成半(8款中的6款)碳性電池樣本仍檢出鉛(較具毒性的重金屬)。
對於Royce嘗試研發即棄電池回收鏈,Alvin坦言「每一步都很難」,尤其是欠缺合作伙伴和資源。他直言,單純收集即棄電池很簡單,但在技術層面將一件廢物變回有用物質,當中涉及大額投資。民間研發停滯不前,全因缺乏政府政策支持,以及不確定的盈利回報。

即棄電池擠不進的環保議程 源頭減廢才是出路
綠惜地球創辦人劉祉鋒直言,環保團體面對資源匱乏的困境,只能策略性選擇最受矚目、最有機會推動變革的議題。
「廚餘、塑膠,每一樣都需要資源,即棄電池很難排在最前方得到關注。」
不過,劉祉鋒認為市民並非不用關注即棄電池,他從資源保育的角度出發:製造即棄電池需要開採礦物,耗用地球資源,但即棄電池用了一次便不能再用,成本和成品的耐用程度不成正比。事實上,早於2005年政府推行充電池回收計劃時,環保團體曾爭取同時回收即棄電池,惟政府以成本效益無法平衡為由推卻。
他認為,最根本的解決方法是從教育着手,鼓勵市民改用充電池,從根本上減少即棄電池的產量。他指出,現今市民大多選擇使用即棄電池,只因看到表面價格,即棄電池比充電池便宜,惟市民忽略充電池一般可以充電重用500至1000次,長遠而言遠比即棄電池更划算。
「政府應該教育市民看得更長遠,他們不教育、不宣傳,市民怎會懂得選擇?」

一個人的旅程 還能走多遠?
曾經有街坊對Royce說:「你是哪一位?怎會做得到?」Royce也不肯定她會走多遠,但她走着走着遇到了不同的人,有不理解她的、有支持她的;有潑冷水的、有輕輕說過一句加油的。她在說服公眾、研發系統和四處奔波的過程中也在不斷學習:
「我覺得是作為一個自我成長的機會,我也想知道我可以去到哪裏,或者是我和這個項目可以去到哪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