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打了四十幾次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聽。我應該向誰求助？」早在去年12月，謝婆婆已得知公立醫院將調整收費，並為來年申請醫療費用減免作準備，但過程卻遇上重重阻滯。
自2026年1月1日起，公營醫療服務實施新收費，醫管局同時放寬醫療費用減免申請門檻，預料受惠人將增加約110萬。外界關注大量申請令前線社工工作量大增；亦有社福機構指出，審查程序過於繁瑣，申請人補交文件近四至五次才獲批的情況屢見不鮮，冗長的申請程序或會加重醫院行政成本。
記者｜謝慧詩 編輯｜顏文芊 攝影｜謝慧詩 顏文芊
72歲的謝婆婆患糖尿病、高血壓及高膽固醇近二十多年，需要定期到醫院管理局（醫管局）轄下的南昌家庭醫學診所覆診。去年底，謝婆婆從社會福利機構得知，2026年起於新規例下，家庭醫學診所的診金由50元增至150元，藥費則由免費改為每種5元，並以四星期作單位計算。由於謝婆婆正領取長者生活津貼，只要向相關部門遞交申請並通過審查，便可獲全額醫療費用豁免。於是，她在社工的幫助下集齊所需文件，例如身份證、公屋租約、銀行存摺等，前往明愛醫院醫務社會工作部辦理手續。
致電預約數十次不果 要求解釋前年款項來源
於首次登記時，謝婆婆排隊等候逾半小時，期間獲發一份申請條款。謝婆婆憶述，當天因沒有佩戴眼鏡，難以看清眼前的文件內容。她隨後與其他十幾個申請人進入影音室觀看電視影片，但影片播放的內容僅涵蓋申請條款，過程中亦只有一名職員在場支援。謝婆婆自行填畢申請表後，該名職員派發一張寫有明愛醫院社工部電話號碼的紙條，叮囑她回家後致電預約，再於成功約見後回院遞交文件。
「我帶齊文件來登記，（對方）什麼都不收，卻被職員叮囑我回家再致電。」
謝婆婆回家後撥打電話四、五十次仍然無人接聽，無奈之下她只能親身前往明愛醫院查詢。到場後，她等候約一個半小時，才獲安排進房間檢查文件，當社工把謝婆婆的文件逐一影印存檔時，留意到一筆2024年的轉賬款項，要求謝婆婆解釋款項的來源。謝婆婆翻查後解釋，2024年政府曾撥一筆款項資助她作植牙手術。
「那是2024年的事，為何要追查這麼久以前的紀錄？我早已記不起了。」
奔波取證明 四度往醫院方獲批
社工其後發現婆婆尚欠公屋租金證明，需要另約日子補交文件。社工又向她解釋交租記錄需到房屋署申請，文件需清楚列明2025年6至12月期間的所有交租日期及款項，並要求謝婆婆於補交文件當天先到銀行更新存摺的交易記錄。婆婆無奈表示，補交文件的約定時間是上午十時，而銀行上午九時才開門，她需要一大早到銀行排隊，對身體欠佳的她而言十分吃力。
謝婆婆依照指示備好上述文件後，按預約時間準時到達醫院，但仍需排隊等候約半小時。輪到謝婆婆進入房間時，由於這位職員與上回處理婆婆申請的職員非同一人，因此所有文件需要重新核對一次。
經過一輪審查，謝婆婆終獲全額醫療費用豁免，有效期限為18個月。社工向她表示，由於申請獲批的日期是2025年12月22日，根據規定，醫療費用豁免書需待2026年1月1日後才能批出，暫未能領取。有見及婆婆下一次覆診的日期是2026年1月20日，於是特意安排她在覆診的前一天到醫院領取豁免書。最終，謝婆婆在四度到訪醫院社工部後，才成功取得豁免證明，整個申請過程橫跨近兩個月。
經濟文件難索取 申請表用字艱澀
醫管局回覆本刊查詢時表示，截至今年1月25日，平均約82%醫療費用減免申請個案能即日獲批。香港社區組織協會（SOCO）社工連瑋翹認為數字具誤導性，若計上申請人排隊等候、面見社工、補交文件等行政時間，大部分申請的審批時間已超過一天。他補充，長者生活津貼受助人的申請程序已較為簡易，若非領取上述津貼的市民，其入息及資產審查將更為嚴格，需時或更長。
當中最棘手的是需付行政費用索取的證明文件，舉例來說，申請人如有賽馬會投注戶口，便需提供戶口過去六個月的月結單、交易和結餘紀錄，但向賽馬會索取證明文件每頁均需收行政費，若申請人有過百頁的投注記錄，其行政費可高達數百元。此外，部分文件難以取得證明，例如強制性公積金（MPF）、慈善計劃津貼、培訓津貼、年金等轉賬記錄，申請人需要寫信向相關部門索取單據或證明信，而要得到相關文件需時約二至三個月，會拖慢整個申請過程。
連瑋翹又指出，現時長達12頁的醫療費用減免申請表格中涉及不少專業術語，病人自行填寫或有困難。他舉例有長者不清楚「受供養人」、「可變現資產」等的含義，亦有不少人混淆「收入」與「資產」的分別，涉及到退休金、股息、年金等款項，申請人不知道應歸類為收入還是資產，這些都需要專人花額外時間與申請人逐一解釋。然而，醫務社工單是審查文件的工作量已很大，無暇顧及申請人填表時面對的困難。
「有時病人自己填，但有些位置填錯，很多修改的話，大家都會很辛苦。」
申請驟增 醫管局加派人手逾千人
因應人手不足的問題，醫管局回應本刊時表示，已於各公立醫院合共調派逾千人，協助病人處理收費改革的相關問題。此外，醫管局表示亦成立了共約180人的「醫療費用減免」專隊，分布於轄下的七個醫院聯網，協助分流處理醫療費用減免申請。然而，記者今年1月曾到明愛醫院視察，仍然可見人頭湧湧，有五至六個人在排隊取籌，而坐位等候區及影音室則分別有近十多個人。
在醫務社工供不應求的情況下，部分個案未能趕及在使用醫療服務前取得費用減免證明。有見及此，醫管局批出有效期為三個月的「有條件減免」——病人只需簽署聲明書，便可享醫療費用減免，但其後須補交經濟文件進行審查。如病人未能於三個月限期內提交文件或未符合相關申請資格，屆時必須清繳所有應繳的費用。根據醫管局的回覆，在批出的約10.7萬宗醫療費用減免申請裡，超過一半為「有條件減免」。
社工連瑋翹預視醫院或面臨「追數」的難題，當局需調配人手跟進「有條件減免」個案補交文件的情況，甚或追回醫療費用，令行政成本增加。 另外，他亦擔憂，繁瑣的審批程序將降低輕症病人求診意欲，部分病人可能自行要求減少覆診次數、缺席檢查或取消覆診，以節省數百元醫療開支，最終或會延誤病情。
重複審查 社工倡簡化申請程序
為應付龐大的申請量，醫管局亦提出正逐步推動經濟審查電子化。病人現時可透過「HA Go」應用程式，進入「醫療費用援助一站通」，進行家庭入息和資產的初步評估。局方預期今年4月起，病人可於平台自助辦理申請，無需親身前往醫院。
不過，連瑋翹稱實際運作可能有困難，原因是申請人多為中高齡人士，他們大多不諳手機界面的操作，而且部分網上銀行僅發行電子月結單，連作為社工的他也要花時間研究如何下載，遑論目不識丁的長者。他亦認為經濟審查始終需要專人查看每一筆賬目，若涉及可疑或不合理的地方，最直接的做法是即時要求申請人解釋，電子平台便做不到。
連瑋翹認為要解決現時問題，最直截了當的做法是簡化申請流程，他提到長者生活津貼受惠人已通過社會福利署的資產審查，考慮到行政成本及醫療需求，更好的做法是直接豁免此群體的醫療費用審查。另外，家庭津貼受惠者已獲政府恆常援助，他們應當獲得醫療服務費用減免的援助。
他期望當局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擴大受惠群體，如簡化學生資助受助人、公屋住戶等的申請程序，減省重複審查所產生的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