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情緒海嘯下 學校社工的兩難

學童精神健康的挑戰越來越大,社工卻不得已打破長久以來建立的信任。(AI設計圖片)
學童精神健康的挑戰越來越大,社工卻不得已打破長久以來建立的信任。(AI設計圖片)

近年學童自殺問題日趨嚴重,受情緒困擾的個案亦有增無已。解決學童情緒問題的責任落在駐校社工身上,然而根據香港基督教服務處於2023年發表的研究,僅約一成中學生面對負面情緒時,會主動向老師或社工求助。

駐校社工作為學童情緒支援的最前線,與學生建立穩固信任尤其重要,但這亦是社工面對的難題——一方面,情緒支援個案數量持續增加,使社工難以撥出足夠時間了解每位學生;另一方面,社工在必要時須遵循的通報機制,又容易破壞與學生建立的信任。

記者|梁瑋澄 李珀朗 編輯|李灝斌 攝影|李珀朗 李灝斌

現就讀大學一年級的K一雙手腕和前臂刀痕累累。自中學二年級起,她因為學業及家庭壓力累積,情緒開始異常低落。她曾在網上購入手術刀,配以消毒藥水與紗布,試圖舒緩學業及課外活動的沉重壓力。直至中四,朋友察覺她頻頻在課堂上暗自飲泣,決意帶她向駐校社工求助。K起初對此相當抗拒,一方面她對社工職能缺乏認識,難以建立信任;另一方面她認為若需要傾訴,首選對象仍是朋友,而非駐校社工:

「我覺得他(社工)是個人生一帆風順的人,感覺他只會可憐我這個人,而不是共情。」

不過,由於自覺有看精神科醫生的需要,她最終還是接受朋友的建議,主動接觸社工,希望能在家長不知情的情況下,透過社工轉介見醫生。

社工堅持通報家長 服藥仍無阻兩度自殺

然而,當時社工堅持要通知她的家長,稱她需在家長陪同下方可看精神科醫生。K知道通報家長是社工必須遵守的機制,因而配合。

醫生診斷K患上抑鬱症,需要藥物治療。開始服藥後,K的情況不但未見改善,反而急轉直下,藥物的副作用甚至加劇了她的自殺念頭。當時,K還未找到適合自己的藥物,輾轉嘗試了醫生配方的六、七種藥,還是有自殘的行為,其後在家人陪同下送院救治,K向精神科醫生坦白又想自殺。所幸K後來遇到一位公立醫院的精神科醫生,願意付出額外時間,在每次會診時耐心聆聽她,逐漸獲得她的信任,她願意敞開心扉傾訴,在醫生的輔導和陪伴下,病情相對好轉。

K現時仍未走出情緒病陰霾。對於社工要求把她的情況告知家長,K起初雖感到失望,認為若社工能保密則更好,但後來回想社工的通報機制為他創造了契機,向家人坦白病情。

患上情緒病的K K病情仍反覆不定,他認為情緒病不可能根治。(李灝斌攝)
患上情緒病的 K病情仍反覆不定,他認為情緒病不可能根治。(李灝斌攝)

情緒壓力積累 終成自殘導火線

現年17歲的Emily,就讀中學二年級期間因朋輩壓力感到情緒異常,時常在課堂時流淚。朋友察覺後勸她向駐校社工求助。她起初認為自己並無求助需要而屢次推搪,但在一次考試期間情緒「爆煲」,在學校突然情緒失控,一直流淚,決定向社工求助。經社工初步評估後建議她見精神科醫生。

但輪候期間,Emily先後經歷目擊MIRROR演唱會大型屏幕倒塌事故,以及同校學生於校內墮樓事件,兩次事件令她的情緒急劇惡化。事發約一周後,她突然情緒失控,萌生自殺念頭,翌日她向社工坦承曾有自殘行為,社工隨即通知她的家人,Emily就在他們的陪同下,前往伊利沙伯醫院急症室求診。

從保密到通報 學生理解社工難處

Emily稱,初次向社工求助後,社工一直將她的情況向其家人保密,她坦言當時相信社工多於家人,擔心家人得知她自殘會責罵她。但明白因自殘涉及生命危險,社工必須通知家人。入院當天家人向社工了解狀況後,不但沒有責怪Emily,反而很擔心她,住院期間每天探望。自此Emily鬆了一口氣,因為可以不用將此事藏在心裏,也認為由社工代替自己把事情告訴家人,心裏更舒服一點,所以她並沒有因此而減低對社工的信任。

「(社工告訴家人時)會有一點不開心,但我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做,因為他是出於擔心我⋯⋯社工本身的職責就是這樣,如果他不說我發生什麼事,他就要背負所有責任。」

Emily深受情緒困擾,自殘後在社工及家長的陪同下入院治療,她理解社工通報家長的做法。(李珀朗攝)
Emily深受情緒困擾,自殘後在社工及家長的陪同下入院治療,她理解社工通報家長的做法。(李珀朗攝)

最終她在家人協助下,接受私家精神科治療,同時求助於公立精神科醫生和臨床心理學家等,使她的情緒困擾逐步得到緩解,病情漸趨穩定。

Emily指出,社工對她而言是一個「急救方式」。每當她在校內出現情緒波動,或需要協助時,駐校社工是她最即時、也最容易接觸的專業支援。她認為社工能協助她判斷當下的情緒狀況,並聯繫相應的資源提供協助。然而,社工的角色主要暫時舒緩其情緒困擾,若要解決深層的根本問題,仍須轉向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學家等專業人士。

「就像身體受傷流血一樣,社工是為你止血的角色,後續的療傷過程仍需交由其他專業人士協助。」

Emily 的病況已經穩定,他相信自己總有一日可以康復。(李灝斌攝)
Emily 的病況已經穩定,他相信自己總有一日可以康復。(李灝斌攝)

社工分身乏術 難與學生建立信任

根據教育局資料,2020年至2024年共有130多名學童輕生。立法會秘書處資料研究組指出,香港學生每年的自殺死亡人數從2013年的13宗,增加至2023年的32宗。解決學童情緒問題的責任首先落在駐校社工身上。

香港基督教服務處學校社會工作服務主任鍾慧妍表示,現時社工面臨資源緊絀與人手不足的困境,她對於社工難以撥出充分時間深入了解每個求助個案感無奈。儘管自2019年起,全港中學已實施「一校兩社工」政策,但個案數量持續攀升,平均每位社工每年需處理50至60宗個案。

她指出駐校社工日常十分忙碌,在非辦工時間便開始收到老師的訊息,要求她更新或匯報學生情況。一天內,社工需同步跟進既有個案與新求助學生會面,有時甚至需要陪同學生前往醫院,亦要與教師和家長保持密切聯絡。分身乏術下,能分配給每位學生的面談時間相當有限,難以建立穩固的信任關係,理想中社工與學生相處時間當然越長越好,不過現實中每次面談大約只有30分鐘。

通報機制恐損學生信任

建立信任難,守護已建立的信任亦難。鍾又指,社工雖千方百計與學童建立信任,但當校園內發生罪案或與生死相關的事宜,例如學生校內偷竊或學生直接告訴社工自己有自殺意圖,即使知道學童不想通報,駐校社工仍須通報學校及家長。不是所有個案最終都會像K和Emily一樣,理解且接受社工的做法,她明白機制往往令社工和同學之間的信任受損:

「社工執着的就是,如果在那一刻我要有行動,你生我的氣也好,你罵我也好,你投訴我都好,我們那一刻要做的都是要做。」

鍾憶述,十多年前她曾經接觸過一個13歲學生,他告訴鍾自己曾與數名成年男性進行性愛派對。鍾深知學生向她透露事件是出於信任,但為了保護未成年的他,鍾只能循通報機制告訴上級及男童家人,及後雙方關係破裂,鍾指男童「用粗口指著我來罵」。但鍾對自己的決定無悔:

「反而如果有個人和我說:『我因為不想和他破壞關係,而我不去做(通報)。』其實他就很不專業。」

香港基督教服務處學校社會工作服務服務主任鍾慧妍指,社工缺乏時間與學生建立信任,而通報機制同時會破壞學生對社工的信任。(李珀朗攝)
香港基督教服務處學校社會工作服務服務主任鍾慧妍指,社工缺乏時間與學生建立信任,而通報機制同時會破壞學生對社工的信任。(李珀朗攝)

鍾解釋,通報機制不代表把學生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家長或相關單位,而是只把非說不可的事情(如罪案、自殺意圖等)道出。社工事前會向學生解釋通報的原因,過程中學生可在場,若發現有偏差亦可以即時糾正。她認為,通報不是「將責任卸予家長」,而是從中了解個案的問題,例如學生擔心通知家長的原因,如果是因為雙方的溝通出現問題,社工便可嘗試介入,協助處理家庭關係。

求助網站和熱線:

「情緒通」精神健康支援熱線:18111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熱線:23892222

醫院管理局精神健康專線:24667350

東華三院芷若園熱線︰18281

撒瑪利亞會熱線︰28960000

社會福利署熱線︰23432255

生命熱線:23820000

明愛向晴熱線﹕18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