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櫟童
提交記者稿時已是凌晨5時,我反複切換着刺眼的電腦屏幕,沒有完成任務的喜悅,反而在心底翻湧起一陣焦灼。沉思許久,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裏,彷彿看見受訪者們在黑暗中的吶喊。我深知,伊朗政府的威脅絕非虛言,發聲,對這些海外伊朗人來說意味着什麼。然而,我無力消解他們身處的險境,更不願將那些本該被世界看見的苦難悄悄掩埋。因為,唯有真相昭彰,黑暗才不再肆無忌憚。
截稿前一周,郵箱裏還靜靜躺着十幾封未讀回執。作為一名幾乎沒有伊朗人脈的香港學生記者,這場關於伊朗抗議浪潮的報道,自落筆之初,就注定是一場步履維艱的跋涉。四處輾轉打聽,終於通過摩洛哥同學聯繫上一名伊朗學生。可當我剛表明採訪意圖,就被她委婉的拒絕潑了一身涼意:她的友人曾因分享伊朗真實境況,令家人遭到政府威脅。這份切膚的恐懼,讓她不敢輕易發聲。
與此同時,網絡封鎖如同一道無形的高牆,境外的伊朗人尚且難以與親友互通音訊,外人想要觸碰真相更是難如登天。題材的高度敏感,也讓絕大多數潛在的受訪者選擇緘默。後續線上聯絡的幾位伊朗受訪者,也都在反複猶豫後,以自身安全為由,終止了所有溝通。眼看着截稿日期一天天臨近,面對空白的文檔,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何為新聞失語的沉重無力。
那日,我從惺忪睡意中醒來,三封未讀郵件如星火般出現。那時,我指尖微顫,激動的點開一封,是伊朗人權支援委員會秘書Ali Asya的回覆,開頭赫然是一句Ni Hao。熟悉的拼寫映入眼簾,剎那間,我紅了眼眶。他在信中致謝,感謝我在這關鍵的節點伸出援手,更稱我是「勇敢的香港學生」。這份跨越山海與國界的認可,讓連日積壓的委屈與挫敗,盡數化作了前行的底氣與力量。
採訪每刻,依舊清晰如昨:Amir Danial Azimi話語堅定,唯有為同胞發聲的赤忱與決絕;Reza Lee講述沉痛,讓千里之外的人道災難觸手可及;Mahmood Amiry-Moghaddam語調平和,卻用最冷靜的表述攤開了滿是鮮血的傷亡數據。也許,受訪者的勇氣,不是毫無畏懼,而是明知恐懼,仍為真相前行;記者的勇氣,也不是孤軍奮戰,而是接住了受訪者托付的信任,以筆為炬,不敢懈怠。
正如高牆擋不住真相奔湧,恐懼壓不垮自由嚮往。新聞最本真,最滾燙的價值,也許就是這份讓苦難被看見、讓沉默被聽見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