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血腥鎮壓 海外伊朗人扛起吶喊的最後火炬

三十顆從散彈槍射出的子彈擊中了他的腹部與脖頸。在伊朗切斷通訊的第三個夜晚,Reza在伊朗境內參與抗爭的朋友遭到槍擊,他中槍後既不敢呼叫救護車,也無法公開求助。伊朗的醫院早已淪為軍方的陷阱,槍傷者一旦進入,等待他們的不是救治,而是從病房拖入牢房的結局。他一邊躲避搜尋,一邊摳出淺層皮肉裏的子彈,但嵌入身體的那些,他無能為力。「我真的很擔心他,幸運的是,有很多醫生在家裏治療傷者,而他順利得到醫治。」Reza向記者講述他朋友的故事。

2026年初,伊朗爆發了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規模最大的抗議浪潮。起初,席捲全國的經濟危機點燃了民眾的怒火,示威很快演變為對現行政治體制的全面不滿。這場關乎伊朗未來走向的危機,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在通訊全面切斷的黑暗中,身處海外的伊朗人設法突破封鎖隔着屏幕目睹慘劇徹夜難眠,亦成為揭露真相、喚醒國際關注、為同胞吶喊的唯一力量。

記者|王櫟童 編輯|鄭悅沅

2025年底,伊朗內部經濟危機不斷加劇,官方貨幣里亞爾(Rial)急劇貶值至歷史新低,崩盤至1美元(約港幣7.8元)兌142萬里亞爾(約港幣0.000007港元)通貨膨脹加上大幅上漲的食物價格,迫使伊朗人民走上街頭。這場示威活動於去年12月尾爆發,起初只是由商戶及商販發起,但隨着急速惡化的經濟狀況,示威迅速蔓延至首都德黑蘭以外的地區,由對經濟危機的抗議,升級至對政府貪腐、施政不力的憤怒呼聲,成為了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國內規模最大的動盪。

伊朗馬什哈德市(Mashhad)境內示威現場。(Iran Human Rights提供)
伊朗馬什哈德市(Mashhad)境內示威現場。(Iran Human Rights提供)

面對浩大的抗議聲勢,伊朗政府選擇動員安全部隊及民兵,使用催淚瓦斯及軍事器械應對民眾,全面以武力鎮壓抗議活動,造成大量傷亡。由於資訊封鎖,死亡人數眾說紛紜。根據《伊朗國際》(Iran International)引述多名知情人士說法指出,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內部文件已承認,鎮壓行動造成逾36000人死亡,然而伊朗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數為3117人,數目遠低於外界統計。而由2026年1月8日起,伊朗政府更切斷伊朗與全球網路的連線,國內手機通訊及Starlink(星鏈網絡)等衛星系統亦同步遭封。

認清政權腐敗 前途渺茫下毅然離鄉

出生於伊朗、目前居住在韓國首爾的混血兒Lee Reza今年35歲,其父母分別是伊朗人和韓國人,Reza的母親曾是韓國政府派往伊朗的護士,父親則是伊朗當地的銀行經理,故他擁有伊朗及韓國雙重國籍。Reza本來從沒想過要離開伊朗,因為他兒時在伊朗的生活十分美好。雖然是混血兒,他不但沒被排斥,身邊的人亦友善對待他,讓他愉快地渡過學生時代。可現在回想,自幼兒階段起,學校便開始對學生進行「洗腦式」政權教育,例如將不切實際的謊言強加給前政權(巴列維王朝),指控前政權殺害平民,同時將所有國內問題歸咎於美國,掩蓋政府內部腐敗的事實。他起初受其影響,對反政權人士反感。但隨着時間推移,知識漸長,他逐漸意識到政府比他想像中更腐敗、更無能。

他提及,2020年伊朗將軍卡西姆·蘇萊曼尼(Qasem Soleimani)被美國無人機擊斃後,五天後,伊朗向伊拉克美軍基地發射彈道飛彈報復,而當時一架載滿伊朗乘客的烏克蘭客機從伊朗起飛不久,隨即被飛彈誤擊墜毀,全機176人罹難。即便證據確鑿,伊朗政府最初拒絕擔責,後來終於承認,卻只懲處少數低階軍官,無任何高官被懲戒。那一刻,他意識到他對政府徹底失望。

「我們曾抱持着希望,希望(國家)情況會好轉,但隨著時間流逝,連那份希望也漸漸褪色。」

Reza指,近七、八年來,絕大多數伊朗人都意識到現行的政權已經無藥可救。自2017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便對伊朗實施嚴厲制裁,加上新冠疫情的衝擊,令伊朗國內經濟雪上加霜,韓企也紛紛撤出或暫停在伊朗的業務。有見伊朗國內情況每況愈下,他認為是時候離開伊朗去追求更好的生活。Reza在四年前離開伊朗,移居至韓國,而他的母親在他離開後一年亦選擇重返韓國。被問及未來,Reza表示短期內不會考慮返回伊朗:「我有點害怕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在抗議發生前,伊朗政權就傾向於把混血兒當作間諜看待。」

在韓伊朗人Lee Reza(圖左)過往在伊朗與友人的合照。(受訪者提供)
在韓伊朗人Lee Reza(圖左)過往在伊朗與友人的合照。(受訪者提供)

與親友失聯 為同胞發聲招來威脅

示威初期,Reza仍能透過Starlink(SpaceX推出的低軌衛星網絡系統)和伊朗境內的朋友聯繫,但當伊朗政府發現民眾以此繞過網絡封鎖後,便加強打擊力度,屏蔽Starlink的網絡連接訊號,他自此無從得知朋友的安危,亦無法再聯絡住在伊朗的父親。儘管弟弟留在伊朗家中照顧父親,但杳無音信的恐懼仍使他和母親寢食難安。

事件爆發後,Reza於Instagram上發布了一條有關伊朗國內情況的短片,控訴伊朗政府屠殺人民的暴行,以此比擬韓國1980年光州慘案,並呼籲韓國人發聲支持伊朗人民。影片隨即獲約300人轉發,他更收到不少韓國網友的鼓勵訊息,身邊的同事也開始更關注伊朗局勢。

「身為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在伊朗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我深知伊朗人民的善良與痛苦,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將真相傳遞給韓國民眾與國際社會。」

在韓伊朗人Lee Reza於Instagram上發佈關於伊朗目前情況的短視頻,獲得不少關注。(網絡截圖)
在韓伊朗人Lee Reza於Instagram上發佈關於伊朗目前情況的短視頻,獲得不少關注。(網絡截圖)

不少在韓伊朗人在社交媒體發布相關消息,他們也組織遊行及示威活動。Reza說,截至2026年1月23日,在韓伊朗群體已分別在首爾的市中心和美國駐韓使館前進行兩次示威,均有約300至400人參與,他亦是其中之一。他續指示威期間,不少韓國民眾主動加入,當中有長者亦有年輕人。

在韓伊朗人Lee Reza於韓國首爾參與為伊朗聲援的示威活動,參與者於市中心聚集呼叫口號。(受訪者提供)
在韓伊朗人Lee Reza於韓國首爾參與為伊朗聲援的示威活動,參與者於市中心聚集呼叫口號。(受訪者提供)

然而,發聲的代價之一就是受到威脅。Reza提到,自己與許多在韓伊朗網紅都收到疑似來自伊朗政府的恐嚇訊息,內容大致為:若擔心家人安全,就停止發布相關內容。Reza指威脅他人是伊朗政府的慣用手段,他從高中起便聽聞,豈料如今自己亦成為被迫害的一分子。儘管面臨威逼,Reza從未想過停止發聲,他希望讓更多人了解伊朗的局勢。

被迫走的下一代 背負使命海外持續抗議

而遠在美國的大學校園內,還有一群學生為伊朗人民聲援示威。2026年1月13日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坦佩(Tempe)校園內,超過130名人士參與示威,而在背後策劃的正是伊朗學生會(Iranian Students Association)。學生會旨在推廣波斯文化及揭露伊朗的人權議題,成員包括伊朗裔與非伊朗裔學生。主席Amir Danial Azimi是伊朗裔美國人,與大多數離開伊朗的人一樣,他的家人同樣因伊朗政府腐敗、經濟崩潰而帶着當時只有七歲的他移民至美國。他坦言:「基本上每個人都想逃離伊朗,人們看不到自己和孩子的未來。」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坦佩(Tempe)校園內,由伊朗學生會(Iranian Students Association)統籌的遊行示威現場。(受訪者提供)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坦佩(Tempe)校園內,由伊朗學生會(Iranian Students Association)統籌的遊行示威現場。(受訪者提供)

Azimi指,示威起初只是一群成員提議發起的校園行動,但隨著伊朗國內局勢持續惡化,參與人數和抗議規模也逐漸擴大:「我們抗議的目標是讓公眾更了解伊朗正在發生的事情,伊朗政府一直在殺害自己的人民,好像沒人注意到似的,實在令人噁心。」Azimi表示,除了校內的學生,還有不少校外人士協助傳播消息,大學校方對是次抗議活動給予充分支持,協助學生會與當地警局溝通。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伊朗學生會(Iranian Student Association)會於Instagram上發布有關示威活動的詳情細節。(網絡截圖)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伊朗學生會(Iranian Student Association)會於Instagram上發布有關示威活動的詳情細節。(網絡截圖)

失去同胞之痛心 人權淪為政治棋子

提到伊朗日益惡化的國內形勢,Azimi分享,不少同樣在美國的伊朗學生出於對伊朗境內家人的擔憂而與他私下傾訴。有同學向他透露,當時伊朗境內實施宵禁,晚上8時後外出便會立即被逮捕。政府甚至動用機槍及50.BMG大口徑彈藥向抗議者掃射恐嚇,事後更有專人清理滿布街頭的血跡。

「每當我聽到或看到那些報道,我都非常痛心,那些在街頭被槍殺的都是我的同胞和兄弟姐妹。」

Azimi指,不少西方國家對伊朗局勢僅停留在口頭表態,並未採取任何實際行動,美國是唯一付諸行動的國家,而許多伊朗人正期盼着西方國家對伊朗展開打擊,迫使伊朗軍方退讓,從而停止對平民的殺戮。但遺憾的是,國際媒體對此事的報道力道仍遠遠不夠,事件趨向變得更政治化,卻失去了對人權問題的聚焦。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伊朗學生會主席Amir Danial Azimi認為,持續提升伊朗局勢的國際關注度是當下最重要的工作。(訪問畫面截圖)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伊朗學生會主席Amir Danial Azimi認為,持續提升伊朗局勢的國際關注度是當下最重要的工作。(訪問畫面截圖)

燒殺擄掠的暴行 呼國際社會行動

伊朗政權對於民眾的暴力鎮壓亦成為了人權組織的重點關注。伊朗人權(Iran Human Rights)創始人兼挪威奧斯陸大學教授Mahmood Amiry-Moghaddam表示,組織約於20年前由不同伊朗國內外的人權捍衛者創辦,一直致力於倡導人權,目標是令伊朗所有公民享有平等權利,主張廢除死刑,並杜絕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他表示,組織與其他人權組織或事實調查小組一樣,採用多層核查機制來驗證資訊的真實性。但就目前伊朗死亡人數,Amiry-Moghaddam指,由於伊朗境內情況不允許他們以往常般查核及驗證,組織無法掌握實際死亡人數。不過據組織早期已核實的情報,他指,一間醫院一晚之內便有80至120名死者被送往醫院,因此估計最終死亡人數可能超過兩萬人。

他還披露了伊朗北部拉什特市(Rasht)的一起慘案——有四名在場目擊者向組織描述,鎮壓行動爆發時,大批為了躲避軍方槍林彈雨的民眾逃入市集,據伊朗人權報道估計,市集內約有幾百名民眾,而政府人員隨後封堵了所有出口並縱火焚燒整個市集,即便有一群年輕人高舉雙手、願意向當局自首,仍被軍方槍殺,有受傷者頭部中彈後倒在街頭。

伊朗北部拉什特市(Rasht)市集被焚燒後的混亂現場。(Iran Human Rights提供)
伊朗北部拉什特市(Rasht)市集被焚燒後的混亂現場。(Iran Human Rights提供)

Amiry-Moghaddam認為伊朗政府當前犯的是反人類罪,也是最嚴重的國際罪行。他指,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一直以來都利用宗教旗號來為其行為辯護,政權自1979年上台以來不惜一切代價維護其政權,而時至今日已經鮮有伊朗人相信政權的所作所為是基於宗教教義。他呼籲,國際社會應儘快採取行動,而只有靠媒體協助傳播資訊方能令更多人知悉伊朗當下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