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在公共討論上，人們動不動便為他人貼上標籤。不論在社交媒體、論壇上，甚至在日常生活對話中也會出現各種標籤，如「左膠」、「女拳」，還有各種不同的「L」，甚至連導演2023年拍了一部叫《填詞L》的電影，諷刺自己過於熱愛填詞。然而，《填詞L》只屬特例，這類標籤往往帶着負面意涵，雖然使用標籤可以迅速了解一件事，但這對於公共討論有益嗎？使用標籤的人對標籤本來的意涵真的全盤理解嗎？
撰文｜鍾靈
在香港，最廣泛地被使用的標籤相信是「左膠」。「左」指左翼思想，支持平等公義、愛與和平，但當「左」遇上「膠」，那便成了形容不切實際，盲目崇尚平等而忽略其他事物的人。近年，「左膠」一詞用法變得更廣泛，由單純與社運有關，只放在香港背景脈絡下使用，擴展至只要與左翼思想有關，稍為極端就可被稱為「左膠」，亦常常用作稱呼歐美社會中的左翼人士，甚至連台灣人也開始使用這標籤。
「左膠」彷彿成了一枚隨手可貼的標籤，用以劃分陣營、簡化異見，將複雜的意識形態光譜，壓縮成二元對立的標籤。支持環保減塑？「左膠」。倡議社會福利？「左膠」。關心勞工權益、性別平等？皆可被歸為「左膠」。這種分類看似方便，實則粗暴。它將持有不同理念的個體，簡化為一個扁平、帶有嘲諷意味的刻板印象，造成女權主義者與關注全球暖化的父權男性同樣可被歸類為「左膠」的滑稽現象。一旦被貼上標籤，一個人的多元身份、具體論述、行動脈絡便迅速隱去，只剩下被污名化的單一形象。
在這個立場先行的時代，我們不再需要與一個完整的人對話，只需要攻擊那個方便的「標籤」。在涉及人權、戰爭等重大議題時，討論平台反而淪為另一種戰場，留言區不斷湧出「XX L去咗邊？」的質問，猶如掌握到敵方陣營把柄，但實際上只是在打稻草人。例如近日當談及有關阿富汗政府禁止女性接受正規教育，便會有人留言「女權大愛L去咗邊」，讓受指責的由塔利班轉移為女權人士，同時將人權與國際關係問題簡化為女權不作為。
這些爭論於匿名社交平台和論壇上愈演愈烈，本應是各方提出意見討論的地方，變為互相指罵的地方，失去理性探討公共政策，甚或是世界大事的空間。近來甚至衍生出「右膠」、「黃右男」等相對於「左膠」的標籤，雙方互不相讓。只要將對手歸入某個負面標籤，其所有觀點便自動失效，無需理解，更遑論採納，這種思維的怠惰於社會有益嗎？
政府官員近年頻繁地提及「軟對抗」，例如去年宏福苑大火後，一些人被指藉此宣揚仇恨，社會上仍存有「軟對抗」，甚至藝文界也被指一直存在「軟對抗」。將反對聲音納入「軟對抗」的雨傘下，這是否也是一種對異見者的標籤？只要不符合主旋律，都可能被這標籤籠罩，批評者不再被視為抱有合理觀點的公民，而是被定義為心存對抗意圖的異見者，其實與稱呼他人為「左膠」同樣透過劃分你我以否定對話。
當我們急於將他人塞進標籤中，我們同時也把自己囚禁在偏見的牢籠之中。唯有我們拒絕被標籤所定義，也拒絕用標籤去定義他人，敢於質疑、勇於思考，才得以存續有營養、包容的公共討論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