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內,二、三十位身型健碩的壯漢圍成一圈,盡情歡呼尖叫。「啵」的一聲,香檳濺得到處都是,沾得渾身濕透,但仍無損他們揚起幸福笑容。在剛結束的2025年亞洲男子阿聯酋航空欖球錦標賽(亞錦賽)上,香港15人男子欖球代表隊以70比22大比數擊敗韓國,不但捧走冠軍獎盃創下六連霸佳績,更獲得2027年男子欖球世界盃參賽資格。
香港國際七人欖球賽(七欖)蜚聲國際,每年吸引數以萬計觀眾入場,參加這場盛大的嘉年華。反觀15人欖球,即使港隊歷史性取得世界盃入場券,這項運動似乎未有喚起港人的廣泛關注和討論。儘管如此,15人欖球代表隊一直在鎂光燈外默默耕耘,積極備戰兩年後的世界盃,除了想寫下香港欖球界的新一章,亦期望能藉賽事引起大眾對15人欖球的興趣。
記者|林祉溢 編輯|劉子芊 攝影|林祉溢
誠如足球世界盃在足球選手心中的地位,欖球運動員同樣視欖球世界盃為最高殿堂,能親身參與其中,是每位欖球員的夢想。對於15人欖球代表隊隊長Joshua Hrstich來說,這次港隊能夠闖入世界盃是「一生人一次」的重大時刻。
Joshua現年34歲,原籍新西蘭,九年前得到本地球會「三軍會猛虎欖球會」的邀請,簽約來港為其效力。在港住滿三年後,Joshua終合資格代表香港作賽,但就因患上恥骨炎,因傷無法跑動而無奈錯失機會。此後,世界橄欖球總會修例,將代表隊資格由連續住滿三年延長至五年,再次拉遠Joshua和港隊戰衣的距離。及至2022年,Joshua加入港隊並成為隊長,先後帶領代表隊出戰上屆2023世界盃亞洲區外圍賽及國際遺材賽,但均不敵對手,與晉級世界盃門票擦身而過。
「當時的確十分沮喪,我們距離世界盃只有幾場比賽之遙,但現實是,我們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今年七月,15人男子欖球代表隊連續六年贏得亞錦賽冠軍。受惠於2027世界盃的參賽隊伍由20支擴至24支,且2025亞錦賽的冠軍將直接獲得世界盃的參賽資格, 目前世界排名第23的港隊歷史性打入15人欖球的最高水平舞台。
Joshua形容,能代表香港出戰世界盃猶如「夢想成真」。但由於自己不再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撇除球員身分,還需兼顧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加上體能隨年歲漸長而下降,Joshua坦言六年後下屆世界盃時,自己還能否代表香港出賽仍屬未知之數。因此,在澳洲舉行的2027世界盃,可能是Joshua球員生涯中第一次和最後一次參與世界盃的機會。
「無論如何,能夠代表香港出戰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榮譽。」

放棄原有身分角色 投入全職訓練
在港隊獲得2027世界盃參賽資格前,隊內的球員多為兼職運動員,代表香港作賽之餘亦要兼顧全職工作和球會事務。Joshua指,新冠肺炎期間,自己曾一度失去球會提供的半職業合約 而短暫重返職場,當時只能把握全職工作以外的時間進行訓練:每早上班前先到健身室鍛鍊體能,下班後再隨球隊進行場地訓練。在港隊需要出外作賽時,Joshua更需要請無薪假來參與賽事。
目前,中國香港欖球總會(欖總)將15人欖球項目轉型為全職運動員計劃,打破過去球員多為業餘運動員的限制,為世界盃做好準備。他們從欖總支薪,而部份外出國際賽的機票和住宿開支,分別由世界欖球協會和比賽主辦國承擔。轄下34位簽約球員現時逢星期一、二、四及五隨欖總進行操練,期望能快速提升隊伍的整體實力和默契。
除了Joshua等港隊老將外,一些有潛質的年輕球員亦在合約名單之列,21歲的小將徐葦立就是其中之一。徐葦立為香港浸會大學學生,今年本應升讀四年級,但在受邀隨港隊試訓後,毅然放下學業,休學成為全職運動員。他形容,休學的決定就如「斷捨離」,既然自己想走運動員這條路,就需要專心一意朝這方向發展。
「運動員的生涯不長,所以在這段時間裏一旦是力所能及的,我都會盡力去爭取。」

徐葦立續指,成為全職運動員前,他需要每早九時到達球場練習,然後在下午三點,練習結束後趕回大學上課。休學後他可全心全意專注在欖球上,不必像以往般於球場和課室之間來回奔走。

本地欖球人才匱乏 全職欖球發展受限
推出全職運動員計劃前,欖總通常會在重要比賽前與部份球員簽署短期合約,務求在短時間內幫助球員提升狀態,但這等做法就如「臨急抱佛腳」,球員間缺乏長久的磨合和默契,與其他強隊比拼時難以佔優。徐葦立舉例,其他隊伍的訓練長度或達四、五年以上,反觀港隊成員只在賽前短暫集訓兩至三個月,並不熟悉各自打法,不論是默契還是合拍程度,都難以和對手較量。
欖總欖球技術及精英教練水平發展總監Andrew Douglas亦同意,若球員只接受業餘訓練,或無法應付世界盃中的高水平對手。他期望可以通過全職合約下的密集式訓練,培養球員的團隊精神和歸屬感,而非一群東拼西湊而來的球隊。
「球員每天練習,見面的時間比家人還要多。我們得以深入了解對方,然後產生連結。」

比起由球會簽約球員,然後在賽前才徵召球員加入代表隊作賽,香港欖總選擇以協會身分向運動員提供一至兩年全職合約,將球員聚集在一起進行長期訓練。Andrew明白這未必是長久之計,但由於香港缺乏本地職業聯賽,欖球員想要養家糊口,就必須要投身全職工作,以工餘時間投入欖球訓練。然而,業餘隊伍當然難與其他國家的職業選手抗衡,要提升港隊在世界盃的競爭力,由欖總與球員簽訂全職合約就成了當前唯一的做法。
「只有和球員簽約才能留住他們,否則,他們就要投身工作。」
香港欠缺職業欖球聯賽,當欖球員也無法成為一份賴以為生的全職工作。Andrew認為,歸根究底是因為本港對欖球運動的關注不高,會觀看球賽的市民人數無法支撐欖球產業職業化。能夠如新西蘭、澳洲等欖球大國般,通過職業球會來培訓球員當然理想,但以香港的欖球人口來推算,Andrew笑言要落實本地欖球運動職業化,應該在他的有生之年都難以實現。
選才仰賴海外球員 掀起港隊身分之爭
除了對推動欖球職業化造成阻礙外,本地欖球運動員匱乏亦令教練在物色代表隊人選時受限。Andrew指出,在新西蘭等國家,孩子從小就與欖球一同成長,他們在午休時打欖球,放學後亦如是。反觀香港,足球、籃球等主流運動顯然在學生群體之中更受歡迎,而欖球運動仍被視為小眾,孩子們缺乏能夠接觸到這項運動的途徑。
因此,作為港隊教練,Andrew在物色球員時往往需要從身處海外,而又符合代表隊資格(即球員本人,或其父母、祖父母其中一方在港出生)的人選中著手。即使欖總現時有龐大的數據庫追蹤相應的球員入選代表隊,Andrew認為在本地校園中培養年輕球員同樣重要,只有這樣,港隊才能更有效發掘有潛質的新血。
現時除了徐葦立外,代表隊其餘隊員均為外籍,坊間不時有聲音質疑這支放眼望去,球員們個個金髮碧眼的「香港隊」到底能否真正「代表」香港人。作為教練Andrew指,陣容人選其實是「有能者居之」,同時他認為在全球化人口流通的世代中,地區根本沒有既定面孔可言。而面對外界批評,Joshua則表示極爲失望,從新西蘭來港擔任隊長九年,在此地生兒育女,他表示早已視香港為家。
「有次我帶同家人回到新西蘭探親時,女兒問我:『爸爸,我們甚麼時候回家?』那一刻我意識到,香港就是我們的家。」

世界盃舞台難得 望能提高曝光率
港隊今次成功躋身世界盃,登上世界級的頂級賽事,對球員來說是展現自己的難得機會。假如表現出眾,或會獲得海外球會的青睞。
Andrew則希望能藉賽事的熱度來提升大眾對欖球的關注——人們在觀看比賽的過程中發現欖球運動的魅力,然後再參與其中。他提出,七欖作為國際性的體育盛事,即使是平日沒有留意七人欖球的人也會被吸引。因此,他期望日後能打造出如七欖般的體育活動,吸引觀眾入場欣賞15人欖球賽事。
「這也許是15人欖球的未來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