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拾起身旁的科學毛筆和畫冊,47歲的漫畫家Man僧(曾偉文)在訪問時亦不忘在紙上默默揮毫,畫下了記者的模樣。無論身在何處,他總會帶備這套「最原始的工具」練習:「用最差的工具練到最好的技術」。
這份堅持終於開花結果,迪士尼今年在東京舉行的「Star Wars Celebration 2025」公布,香港漫畫家Man僧執筆主理 《星球大戰:索龍》小說改編漫畫。他見證着港漫興衰,仍然堅持,最終登上國際舞台。由四歲起熱愛漫畫至今,Man僧從沒放下畫筆,仍能從中感受到純粹的快樂。
記者|林碧欣 編輯|趙潤滿 攝影|林碧欣 趙潤滿

「Man僧」本姓「曾」,之所以把「僧」字放進名字,是提醒自己要把創作當修行,他一直喜歡僧侶的苦行生活,因為找到一種可鍛練到老的東西是人生最幸福的事。畫家活在天馬行空的漫畫世界裏,創作出令自己滿意的作品,他笑言這也帶點「中二病」的浪漫,「不做畫狂老人,只想做一個安靜畫畫的苦行僧」。他曾問過一位六十多歲仍在畫畫的伯伯,對方說已沒有特別想追求的東西,只想安靜畫畫,Man僧有感此心境與他很相似。
Man僧隨身攜帶一本畫簿,每天花上起碼十小時畫畫,走到哪畫到哪,希望把握所有時間瘋狂練習。他自稱「開心型創作者」,畫畫為他帶來純粹的快樂。訪問過程中,他沒有一般藝術家的架子,他毫不吝嗇主動遞出作品,讓記者隨便觸碰,語帶興奮地分享毛筆畫的觸感。

天生天養 漫畫家路從不服氣開始
「圓圈加一點…下面畫枝波板糖,再畫個呼拉圈⋯⋯」輕快的《叮噹》主題曲在電視中傳來,男孩的小手在紙上隨之揮出直直曲曲的線條。八十年代在長洲長大,當時興趣班和手提電話都尚未流行,Man僧笑言兒時長洲島上的民風淳樸,玩意總像比市區落後五年,他家大門總是開着,當朋友找他,他便會丟下紙筆,結伴在島上到處跑,時而低頭觀察昆蟲,時而抬頭看藍天白雲,Man僧對顏色的敏銳度也在不知不覺間培養起來。
談到最初如何和畫畫結緣,契機便是四歲的一場繪畫比賽。當時他的哥哥和姐姐在兒童繪畫比賽中獲勝,得到「叮噹小記者」的稱號,心想「既然他們可以,那麼我也行」,於是他也畫了一幅參賽。但事與願違,他未能在比賽中獲勝。心中的不忿反倒成為了動力,開展了他畢生畫畫的旅程。
由翻頁到臨摹 兒時種下千金夢

小時候因卡通片受電視播出時間限制,並非隨時都能看到,翻閱漫畫成為Man僧成長中的日常。Man僧父親經歷過國共內戰的動盪時代,因此也特別支持兒子追求自己喜歡的事,每個星期都會為他買來最新一期雜誌。每期雜誌也有十六頁日本漫畫,從家喻戶曉的《叮噹》,到奇幻背景的《龍珠》、硬派暴力的《北斗之拳》⋯⋯翻完一頁又一頁,Man僧逐漸認識到不同風格的日本漫畫。
「同一本漫畫,喜歡的話可以看三四十次。一定有。」
六、七歲時,他在雜誌上首次翻到鳥山明筆下的《龍珠》,荒謬又有趣的格鬥故事正合他胃口。他開始想像主角悟空選擇另一條路的情境,畫出一幅幅漫畫,對漫畫的喜愛逐漸萌芽。他說,因為畫漫畫很簡單,只需要一紙一筆,便可開闢出無限世界。後來,他接觸到本地漫畫《龍虎門》,看到作者黃玉郎在專欄提到最近購買一架保時捷的經歷,他意識到在香港做漫畫家可以飛黃騰達,才驚覺原來做自己喜歡的事可以致富,便立志成為漫畫家。
畢業入行做漫畫助理 苦悶工作與理想存差距
Man僧中五畢業後,畫了一張《風雲》旗下漫畫人物的畫作,寄信到出版社應徵。不久,他便如願到《風雲》主筆馬榮成的天下出版社擔任漫畫助理 。他說當年月薪只有4200元,不及當年一般工作起薪(大約8000至15000元)一半。「那時候覺得現在窮沒問題,只要你博到紅的話,整個人生就會扭轉。」
但Man僧發現理想與現實存在很大落差,初出茅廬,只能處理沉悶的漫畫後期「執稿」工作,如擦走稿件上的鉛筆痕跡和用白色廣告彩覆蓋錯誤線條。「執頭執尾」的工作以外,其餘時間他亦要在寧靜的公司用毛筆或鋼筆做基本線條的練習。每天八小時做着重複的工序,無疑是單調又煎熬,但正是這段痛下苦功的時光,讓他練好了毛筆和鋼筆的基本功。
在天下出版社任職八個月後,他轉到另一個漫畫家溫日良創立的海洋出版社工作,負責執稿和發稿工作,兩年後被解僱。後來,他眼見2000年後本地漫畫市場萎縮,新書銷量慘淡,傳統港漫質素下降,人物設定單薄刻板,出現大量粗製濫造的作品。他才意識到九十年代末已是香港漫畫黃金年代的尾班車。

自薦出版 第一本作品卻撞正沙士
漫畫業式微,但遊戲雜誌市場仍然興旺。他在2001年向一位經營遊戲雜誌的老闆毛遂自薦出版個人漫畫;兩年後,第一本個人作品,講述一個少年愛上足球的《Number 10》漫畫面世。惟出版時正值沙士肆虐,市道低迷,作品銷量只有1500本,他坦言能夠賺回成本已屬萬幸。
Man僧當初以為,出版第一本個人漫畫後人生就能如魚得水。然而,在創作《Number 10》的兩年裡,他過着收入不穩的自由接案生活,讓他經常陷入無助與茫然。最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只蒸白飯和腸仔,他吃甚麼,飼養的小狗也就跟着吃甚麼。他說,《Number 10》留下的筆名是「果人」,其實出自一種懦弱,因為當時他不夠信心,想用一些能隱藏自己的名字。
失意時靠畫畫重燃希望 成為導師後才惡補理論

窮途末路,二十出頭的他排隊應徵油站工,最終仍是落空。在人生最潦倒之際,他撿來一塊木板,在上面開始作畫。他只運用乳膠漆的三原色和黑白色,其餘顏色則靠自己調配,在木板上畫了一個又一個人像,李小龍、巴治奧、黃家駒⋯⋯都是在各自領域發光發熱的人。
「只要我堅持在自己界別努力,應該可以做到。即使未必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但一定不會沒有出路。」
2003年年底,他帶着這幅木板畫從元朗家裡到荃灣畫室應徵繪畫導師,順利獲聘,當時的月薪是7000元。他雖能憑直覺畫出傳神的人像,卻從未接受過正規素描訓練,對學院派的比例、結構、光影理論一竅不通。為了能清楚教導學生,他養成了下班直奔圖書館的習慣,每天埋首藝術理論書。然而他討厭當老師的權威,教畫只有兩年,轉投遊戲公司從事遊戲角色設計,不久後再成為自由工作者。
人稱「撈家」 港漫沒落不阻他繼續漫畫路
行內有人稱Man僧為「撈家」,意指所有商業合作來者不拒。他笑言可能天生有典型的「香港仔血統」:愛錢和務實,變相在香港創作不會特別痛苦。不論是畫廣告、畫漫畫他都一樣開心,因為他能清楚分開兩種身份,創作漫畫時是一名創作者,與客戶合作時就是服務業。對Man僧來說,合作客戶反覆要求修改作品,甚至改頭換面已是家常便飯。他深諳自己的角色純粹幫人解決問題,也就沒甚麼痛苦可言。

六歲定下的志願,轉眼已過多年,Man僧對畫畫的熱愛從未減退。他說,那不是咬牙苦撐的執著,更像初戀般純粹:不知為何,就是喜歡。 縱使目睹黃金年代的衰落、作品銷量不如人意,他卻始終覺得「我做這件事是對的」。誰也沒想到,風雨過後,終於畫出一道彩虹。
《0課特工》的故事原是十多年前畫下的《古惑仔》外傳,但後來邀約方表示資源不足而未能出版,60多頁的稿件化成擱在沙發下的廢紙。直到2022年,政府推出「創意香港漫畫支援計劃」,他便把這堆舊稿改頭換面,改掉古惑仔背景,畫成特工故事,畫風亦由傳統港漫改為日漫,縮小身形、五官簡化,希望吸引年輕人閱讀,沒想到順利入圍並獲金獎。

這本漫畫帶他到訪2024年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法國、意大利、俄羅斯、北美、新加坡、馬來西亞有公司接連買其版權,最終七個語言版本橫空出世。不久後收到為迪士尼創作漫畫的邀請,經歷兩次輪選後,成功獲得《星戰:索龍》小說改編漫畫的創作機會。得知獲選一刻,Man僧興奮得把星戰的作品重溫幾遍,做足準備。直到今年4月東京「Star Wars Celebration」正式公布前,他仍然害怕迪士尼一句「計劃取消」而夢碎。他憶述發布會當日,在日本千葉縣的幕張展覽館主舞台出場,Star Wars經典配樂響起,台下萬人尖叫,他背熟的英文稿瞬間忘光,在鎂光燈下甚麼也看不見,只能硬着頭皮把演辭講完。

談及漫畫的國際市場,他坦言日本漫畫毫無疑問是主流,甚至可以用「統治」漫畫界來形容。他直言香港漫畫在國際上完全沒有地位,他曾去過馬來西亞的動漫節,年輕一輩根本不知道香港漫畫是甚麼。對他來說,香港就像一塊田,從前是稻田,現在變成荒地,重新種植也不知道有沒有收成。但他依然繼續畫漫畫,皆因他喜歡,「純賺錢你是不會走去畫漫畫的,如果一張漫畫稿100元,一張插畫一定是1000元。」
「其實我未(在漫畫事業上)成功過,但我永遠覺得自己做這件事(畫漫畫)好像沒有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