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見寧靜的海面，人們穿上浮衣，戴上潛水鏡，一躍其中，有人在海平線下的世界尋尋覓覓，為尋得海裏珍寶而歡喜；有人則為守護珍貴的自然環境，下海修復珊瑚，因為牠們生長一厘米或要一年，但碎裂只須一秒。
回到十一黃金周，環保團體綠色和平於西貢橋咀島視察統計，首日登島人數多達4000人，當中有浮潛客踐踏珊瑚，導致珊瑚斷裂。世界自然基金會（WWF）提議政府應科學為本，評估生態旅遊景點的承載力。另一方面，下海修復珊瑚近十年的民間組織創辦人Calvin，亦希望政府制定政策，讓生態景點的旅遊收入可以直接用於保育工作。
記者｜鍾靈 編輯｜黃嘉慧 攝影｜鍾靈
Calvin是組織「愛．珊瑚」的創辦人，亦是一名熱愛水底攝影的潛水教練。早在十多年前，Calvin已常在香港潛水，直至2012年禁止拖網捕魚後，對海床、珊瑚所造成的破壞都變少了，他和一起下潛的朋友發現香港海域的海底棲息生態改善了，由此啟發他們在2016年創立「愛．珊瑚」，希望盡己力修復珊瑚及保護海洋生態。「愛．珊瑚」起初僅是一個Facebook群組，發展至今已有七至八名核心成員及逾20名義工，在潛水季期間（5月至10月）每月舉辦一至兩次珊瑚修復和水底清潔等潛水活動。
由於珊瑚復修需要一定技術和專業知識，所以Calvin都會從團隊內的顧問博士了解修復珊瑚的處理方法。在正式舉辦此活動前三年多次反覆練習，首先會選擇幾個較多珊瑚碎片的潛點，然後試用不同的復修材料及安放的位置，反覆研究修復技巧及最適合的流程。他們所選用的方法是「無性珊瑚繁殖」，首先尋找斷裂後掉落在海床上的珊瑚碎塊，並篩選當中較健康、尚有存活可能的碎塊，再用AB膠（環氧樹脂滴膠）把珊瑚碎片黏在較堅固的石頭上。Calvin一段時間後回訪，見到珊瑚由原先的碎塊已隨時間成長繁殖，長出新組織，面積明顯擴大。於是他們便決定採用這套修復方法，兩年前正式開始舉辦民間珊瑚復修活動。然而，除了人為損害，颱風、大浪亦有機會沖掉珊瑚碎片，所以即使在復修後，珊瑚能否存活下去亦需看運氣：
「救到一塊都已經很好了，牠斷了在地下被沙覆蓋，很快就會死了，只是說希望盡一點力，去撿拾回能夠繼續生長的珊瑚碎塊，幫助牠繼續生長。」
除了修復珊瑚之外，Calvin亦深知水底垃圾對海洋生物的威脅，故Calvin積極地將水底清潔活動設計成遊戲「水底清潔俠」，希望能吸引更多人參加。團隊會先依據垃圾對生物的危害程度評分，潛水員再在約一小時的潛水氣瓶時間內，優先尋找危害最大的垃圾，最後再按所拾獲的垃圾作統計計分。
愛．珊瑚創辦人Calvin熱愛水底攝影，希望透過組織活動推廣珊瑚和海洋保育。（鍾靈攝）
2012年Calvin看見一片珊瑚群體經過拖網捕魚後受損的情況。（受訪者提供）
一年一度的香港珊瑚礁普查由漁農自然護理署主持，並與珊瑚礁普查基金合作，每年邀請不同潛水隊伍參與，紀錄香港珊瑚群落的轉變，「愛．珊瑚」也是參加者之一。（受訪者提供）
在復修珊瑚活動中，「愛．珊瑚」義工會用AB膠（環氧樹脂滴膠），將一些散落的珊瑚碎片黏在較堅固的石頭上，期望他們能夠自行生長。（受訪者提供）
記者隨「愛．珊瑚」創辦人Calvin到烏溪沙海星灣視察，發現岸邊樹上掛着膠袋碎片。（鍾靈攝）
海平面之下的熱帶雨林 斷裂後待十年恢復
WWF香港分會海洋保育主任方希活指出，珊瑚在海洋中扮演熱帶雨林的角色，為海洋生物提供食物、躲避捕獵者的庇護所，以及減低暴風雨帶來的傷害等，亦是許多海洋生物的棲息地。由於香港的氣候太暖、以及受颱風等影響，所以不太有利珊瑚成長，故香港珊瑚的成長速度較慢且數量少，只有零散的珊瑚群落，主要聚集於新界東部或離島附近。而發生在十一黃金周西貢橋咀遭踐踏的珊瑚品種，則名為十字牡丹珊瑚，屬於香港常見的石珊瑚，大多生長於淺水區域，以一片片的形狀構成，相較其他品種脆弱，所以也更容易斷裂受損。
香港西貢橋咀洲珊瑚分佈圖。（來源自漁農自然護理署）
珊瑚斷裂後的恢復速度因品種而有所不同，平塊狀一年可生長3至4厘米，團塊狀則一年只能生長1至2厘米，要完全恢復則需要5年至10年不等。方希活指，珊瑚不只是一塊石頭，牠亦是有生命的生物，與水母、水螅等同屬刺胞動物門，是由珊瑚蟲組成的一個群體。
方希活又指，除了旅客增加及城市發展，過度捕撈及氣候變化等因素亦導致近年珊瑚覆蓋率大幅下降。他回顧西貢海下灣的珊瑚數據，1970年，1至1.5米水深位珊瑚覆蓋率七成以上，但自吐露港周遭開始城市發展，以及2022年大規模的珊瑚白化後，至今珊瑚覆蓋率已下降至約三成至五成，呈持續下降的趨勢。加上海洋生態變化在近數十年急轉，珊瑚要待上五至十年才恢復如常。
海下灣珊瑚覆蓋率自吐露港填海工程，以及生物侵蝕和氣候變化引致的大規模白化事件後，截至2022年已下降至約三至五成，呈持續下降的趨勢。（資料由WWF提供）
大規模計劃修復珊瑚 存活率可達九成
2023年起，WWF香港分會與香港中文大學珊瑚學院合作展開「珊海無盡計劃」，修復香港的珊瑚群落。海洋保育主任方希活指，計劃開始至今共拯救約800塊珊瑚，成功放回海底繁殖的約有650塊，當中達九成存活率。然而，修復珊瑚的過程亦要花費不少心力在研究及訓練才達到如此效果，他們修復珊瑚的方法主要有性繁殖及無性繁殖的方式，修復珊瑚生態。
有性珊瑚繁殖的過程。（WWF提供）
無性珊瑚繁殖的過程。（WWF提供）
珊瑚修復外的挑戰
港府應港澳辦主任夏寶龍去年提出的「無處不旅遊」，過去一年着力推動旅遊發展，並在今年的《施政報告》宣布發展「生態+旅遊」。然而十一黃金周橋咀的珊瑚被踐踏事件，揭示本港對於應付大規模發展生態旅遊的能力成疑。
「愛．珊瑚」的Calvin作為一名爸爸，最近兩年亦曾參加不同親子生態活動。他認為，不少參加者或部分導賞員的生態保育意識仍然明顯不足。Calvin憶述，他曾受邀參與其他組織舉辦的活動，分別參觀紅樹林區和欣賞海星，豈料有一名外傭用水桶裝了一桶海星給僱主看。他以人作喻，批評此舉影響會海岸生態，「試想一下，你本來在自己家中住，突然一隻手拿起你搬走，這樣可以嗎？」
Calvin估計舉辦這些主辦機構人手或專業知識不足，無法好好提示參加者應有的公德心及保育意識。他更指出坊間有親子團同時帶上100多人一起湧入沙灘，說到這裡，他難掩無奈：「生態旅遊這件事沒有完全的對立，但至少應該要有些規矩。」他不反對部分旅行團透過生態賺錢，但亦希望那些公司能將部分賺到的錢用來支持生態保育，以建立一個互惠互利的可持續生態旅遊系統。
生態導賞只是開始
WWF香港分會高級導師張思敏有超過十年導賞經驗，現時負責帶領海下灣海洋生物中心的生態導賞團。大學主修生物學的她一向對大自然動植物也抱有興趣，並立志將自己所學分享給他人。她認為，要讓公眾真正愛護大自然，不能單靠紙上談兵。她舉例說，她曾讓參加者坐着設有玻璃地板的導賞船欣賞珊瑚群落和其他海洋生態，只要讓他們感受到生命所帶來的悸動，才能建立人們對大自然的正面價值觀和態度，甚至影響他們用行動改變。就今年的《施政報告》，WWF香港分會亦就環境保育方面作出回應，包括建議政府制定可持續生態旅遊的政策框架，以科學為本，評估生態旅遊景點的生態、環境及交通承載力，而部分旅遊收入亦應重新投入於這些地方的保育、修復、監測及研究等工作，從而確保自然資產的可持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