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看到某套電影推介,查看上映時間後果斷付款,再搭乘一程巴士到達戲院。「嚓」一聲——戲票被撕下三分之一,拿着票尾步入放映廳,按編號找到座位。燈光漸暗,全場目光聚焦在銀幕上,隔絕現實一切煩擾,一場跨越時空的旅程就此展開。
從沒想過,短短離開香港數月,到戲院看電影的這般日常竟成為我常常想起的回憶之一。自《香港國安法》於2020年生效,港府翌年在電檢條例中加入國安考量,多套影片因無法送檢而取消在港放映。身在異地,到底是看一套港產片難,還是盼望回港,自由地看一套電影難?
撰文、攝影|伍嘉敏
筆者是新聞與傳播學院四年級生,現在英國雅息士大學交流。
在英國交換期間,我住在倫敦1小時30分鐘車程以外、位於雅息士(Essex)的一個小城市,城中只有寥寥兩三間播放西方主流電影的戲院。碰巧遇上「香港電影節英國2025(Hong Kong Film Festival UK 2025)」,我特意預留周末時間,購票到伯明翰(Birmingham)觀看電影《風繼續吹》。
《風繼續吹》(英譯No Time For Goodbye)由吳曉東編劇及執導,講述兩名香港人在英國尋求政治庇護的經歷。吳曉東為前非牟利新聞通訊社《傳真社》創辦人,近年移民英國後轉往電影界發展,去年和多名移英的香港電影工作者合作拍攝《風繼續吹》,預計明年在英國正式上映。吳曉東指,《風繼續吹》是一套拍給香港人的電影,計劃未來能在香港上映。


為免路途上發生意外或交通延誤,我提前一天到達伯明翰。從宿舍出發,我先步行20分鐘到火車站,坐1小時車到倫敦市中心,再轉乘半小時地鐵,最後坐3小時巴士到達伯明翰。巴士一直往北前駛,窗外一片模糊,天空灰濛濛的,下着微微細雨。那天正值第62屆金馬奬頒獎禮,手機接二連三傳來港人獲奬的消息,我不禁對《風繼續吹》抱有更大期待。
伯明翰的「電影中心」
戲院 The Mockingbird Cinema 坐落在改建後的工廠區,沿路的磚牆滿是交疊的塗鴉、海報和貼紙,破爛的底層屢被新的圖像覆蓋。戲院大廳同時亦是咖啡廳,牆上高掛幾件印有電影場景的上衣。觀眾在大廳排隊等待入場,上一場的觀眾需側身才能勉強通過人群離開。

走入洗手間,發現廁所的隔板寫滿不同筆跡的字句,有人寫下「Born a man, always a man」,往左瞥,只見用心形框起的「Trans right」,和將近褪色的「No human being is illegal」。我忽然想起香港今年一宗青年被控在洗手間內寫煽動字句的案件,亦沒想到會在廁格內體會到甚麼是免於恐懼的自由。


與電影共鳴 淚聲迴盪戲院
放映廳接近滿座,熟悉的廣東話穿插在人群裏,除了有特意從布里斯托(Bristol)坐2小時車來到的香港留學生及移民伯明翰的港人之外,還有數名英國本地人。我上前與他們交談,本是戲迷的他們就指他們其實不了解香港,但這部電影或許是「一個了解香港的好開始(a good start of knowing Hong Kong)。」
燈光漸弱,《風繼續吹》在英國海岸拉開首幕。不論是製作團隊或觀眾,雙方均有在英國生活的經驗,電影在無形中連接彼此的共同回憶。主角在英國被誤認做日本人、句末加插「啦」的港式英文,還有追不到巴士時的口出狂言,場內均傳來陣陣笑聲。
兩位主角在申請政治庇護上面臨各種難關,起初只是英國政府對難民的規限,隨後二人卻不得不直視內心掙扎,思考何處為家,四周的擤鼻涕聲和哭聲越趨響亮。電影最後一幕,戲院內的哭泣聲瞬間來到高峰,彷彿變成了電影背景音樂的其中一條音軌,與虛擬的電影世界融為一體。直至畫面全黑,工作人員名單開始滾動,哭聲仍在場內縈繞不去。一身黑色裝束的吳曉東也坐在觀眾席觀看,他起身離開時,觀眾向他拍掌,他則在胸前合十雙手,微微點頭回應。
導演吳曉東:「電影力量源自觀眾」
身兼導演、編劇、剪接的吳曉東,隨「香港電影節英國2025」在英國各大城市舉辦放映會,已看過無數遍《風繼續吹》,但他說,每次在戲院裏和陌生的觀眾同時觀看,皆是全新的體驗,
「電影的力量是來自觀眾,你會感受到那種能量是很厲害的。」
聽到場內的哭聲,吳曉東形容自己也深受觸動,認為《風繼續吹》已不止是從字面理解的一件作品,更是滿載生命力。 《風繼續吹》除了講述香港人到英國尋求政治庇護,亦有不少篇幅刻畫異國難民的故事。吳曉東解釋,香港從來都是一座自由的城市,過往港人積極支援難民,卻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與敘利亞人、阿富汗人交友,甚至一起在英國做黑工。他續指,男主角與不同國家的難民同框,所產生的對比或許讓人感覺奇怪,但這正是現實裏的一幕。

無畏電影審查 堅持創作
由周冠威執導,講述學童自殺的《自殺通告》超過4個月仍未獲電檢處批許可上映,惟同期電影平均約十日便獲發核准證明書。周冠威終在本月16日發文指在日前收到政府通知,指《自殺通告》「不利於國家安全」,拒批上映。他質疑署方並沒有就「國家安全」進一步解釋,亦對電影不能在港上映感到傷感。
不乏先例下,《風繼續吹》能否在港上映?吳曉東坦言,現時香港有許多無法預測的因素,承認《風繼續吹》題材敏感,但不犯法,仍有意將電影送呈香港電檢。他認為,稱職的導演不能因為恐懼而停止創作,
「如果你不敢講一些你想說的故事,那你就不可以再做導演,你也沒有資格再做導演,因為良心過不到自己的那一關。」吳曉東鏗鏘有力地說。

歷史中的浪花
交換期間住在小城市,要看一套戲並不像在香港簡單,交通費比一張戲票還貴上數倍,一來一回亦考驗運氣,正如離開伯明翰的這晚,回程的火車又被突然取消了。
我固然極為想念在香港看戲:散場後穿過工人仍在默默搬運貨物的果欄,看一眼雜貨店「店貓」是否還在,再步出燈火通明的彌敦道,一同和好友等車,或沿路散步,吃碗糖水再回家。我們在對話中延續電影世界,反覆在現實的邊境來回踱步。
一波三折,回到宿舍已將近凌晨3時,但回想起這晚的經歷,我仍不感後悔。至少,只要多轉幾趟車,便能看到一部盛載笑與淚的電影,這份自由值得珍而重之。
回顧歷史,不少電影均未能在拍攝地上映,如韓國的《韓國民主家政課》、日本的《黑箱日誌》、內地的《漂亮朋友》等,但這些電影卻在香港上映,引發社會討論。我思索,或許一套電影的意義不能單看「片刻」,將視野拉遠,便會發現完成作品本身便有其意義。在翻騰的歷史洪流裏,它必定會激起某些微小的浪花——一浪接一浪。
《大學線》以往相關報道: 《一世當記者 吳曉東》https://ubeat.com.cuhk.edu.hk/ubeat_past/020450/50ng.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