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離場 四年任期無愧於心──專訪江玉歡

江玉歡的四年議員生涯將在除夕落幕,卸任後,她將集中律師本業,同時發展多樣的個人興趣,希望以另一種身分繼續為市民服務。(雷海盈攝)
江玉歡的四年議員生涯將在除夕落幕,卸任後,她將集中律師本業,同時發展多樣的個人興趣,希望以另一種身分繼續為市民服務。(雷海盈攝)

立法會選舉前的一個下午,夾雜咖啡香氣的微風吹過,江玉歡帶記者走到立法會大樓五樓咖啡廳外的空中花園。遠處,同樣準備卸任的狄志遠把手機放在草地上,再用汽水罐撐着、調整角度後往後退。江玉歡見狀興奮加入,立刻脫下銀色平底鞋,赤腳一跳一躍地踏上草地。「一、二、三!」──他倆一同跳起,為議會生涯留下最後倩影。

江玉歡的四年議員生涯將在除夕落幕。過去四年,她評論時事直言不諱,被外界冠上「敢言的建制派」稱號,曾因「免針紙」一事批評政府處理手法,更因此與其他議員鬧不和。幾個月前,她決定不再競逐連任,直言四年來無愧於心。卸任後,她將集中律師本業,同時發展多樣的個人興趣,希望以另一種身分繼續為市民服務。

記者|謝書羲 編輯|梁美淇 攝影|雷海盈 謝書羲

江玉歡在2023年中辭去港鐵法律總經理一職後,在立法會的最後一年半幾乎每天都工作滿12小時。早上8時半進入大樓,晚上8時半才拖着裝滿文件的行李箱離開,回家後還要再閱讀文件至凌晨2時。江玉歡說,尤由法案委員會的文件需要逐條細讀,最花時間。整天唯一鬆一口氣的時刻,就是每次會議結束後在立法會五樓咖啡廳喝一杯咖啡。

平日公務繁忙,偶爾難免想在假日休息,但每當有社福機構邀請她出席周末的社區活動,她都來者不拒:「那去吧,去吧。」在2015年區議會選舉落敗的她,七年後重整旗鼓,循選委界晉身立法會。她認為當選成為議員,便是對全香港人的承諾,人生可能只有一次當議員的機會,故要「做到盡」,即使市民不滿意自己的表現,也「無愧於心」。

江玉歡數年前曾在訪問中提過希望成為「香港人的叮噹」,在市民需要時為他們發聲。四年過去,她坦言,或許在部分市民心目中,她確實是一個能轉達訴求的人,但她明白單靠發聲,並不足以改變所有問題。她指出,香港面對各種深層次的困境,若自己僅止於反映民意,仍然不夠。因此若以「叮噹」作比喻,她說自己「只做到一半」,而另一半——真正帶來改變,她仍然未做到。

江玉歡在立法會辦公室內放置了不少自己心愛的叮噹(多啦A夢)公仔。
江玉歡在立法會辦公室內放置了不少自己心愛的叮噹(多啦A夢)公仔。(雷海盈攝)
正值議員任期快要屆滿,不競逐連任的江玉歡及狄志遠一同在立法會大樓五樓外的空中花園跳起,更請記者幫忙拍照留念。(謝書羲攝)

以事論事 議員想不「離地」便該「落地」

江玉歡首次進入大眾視線,可能是2014年發起法律界反佔中靜默集會。四年議員任期間,江玉歡從「靜默」轉為外界眼中「敢言」的代議士。在新時代下的議事堂內,她多次就政策或社會事件發言,如質疑廢除「免針紙」,或就垃圾徵費向環保署「30問」等。對於「敢言」標籤,她認為社會應要容得下批評。江玉歡又解釋,她過往並非刻意抨擊政府,向來只是「以事論事」。例如早前運輸署提出立法強制巴士乘客須佩戴安全帶,惹市民質疑為何「企位不用、坐位卻要」,她認為市民「罵得對」。她指出,部分政策惹來反彈,是因為制定者未站在市民角度思考,

「如果我們設身處地想多一點,這些事是不會發生的。」

被問到任期最深刻的回憶,江玉歡指是2022年疫情高峰期。她憶述,她當時透過新聞得知市民在球場「打蛇餅」排隊做快速檢測,當晚親身到場後看到不少市民要拿着凳子等待,更有行動不便的長者要苦苦等候。她上前向一名市民表明議員身分,並詢問排了多久,卻遭反問:「你們(議員)捨得來了嗎?」

當時她才上任不久,嚇了一跳,但也同意確實「該罵」。這件事提醒她,無論工作多繁忙,都要堅持「落區」聆聽市民意見。她表示,過去她未曾拒絕過任何求助個案,全部都透過見面或電話與市民溝通和處理。

除了一般市民,應對傳媒查詢亦成為江玉歡的例行公事。由剛當選時還不確定會否有人訪問自己,到後來幾乎每天都要就不同議題、以具法律背景的議員身分評論,江玉歡笑言,這四年間她學得最多的就是如何面對媒體。

她憶述,許多議題她起初不太熟悉,但當記者找不到其他受訪者時,常會第一時間找上她。為了不讓對方失望,她往往會說:「可否給我20分鐘,我查一查資料,如果急的可以先問其他議員。」她要確保有足夠的資料及理據,才會評論特定議題。她笑稱,大部分記者都真的會等候她,正因如此,她唯有努力做好資料搜集,回報記者的信任。

江玉歡在辦公室掛上其父親題字的書法作品,藉此提醒自己要維護公平及法治。
江玉歡在辦公室掛上其父親題字的書法作品,藉此提醒自己要維護公平及法治。(雷海盈攝)

熱愛打扮 追求造型「十八變」

撇除議員身分,江玉歡形容自己是一個「怕悶」的人。私下的她興趣廣泛,尤其注重打扮和時尚形象。當天訪問時所穿的深藍色套裝,江玉歡指雖是訂造西裝,卻非來自名牌,價值約千元。她喜歡穿藍色和黑色衣服,因為深色顯瘦,且開會時穿上深色衣服會更顯專業形象,對商討亦較有利。她亦愛二手服飾,如她當天配戴的領呔和胸針都是二手商品。

江玉歡提到,她在家中收藏了數百個復古胸針,都是她珍而重之的小寶物。髮型方面,她更喜歡「十八變」,本來留長髮的江玉歡,最近剛好剪了一頭清新短髮。曾有不少同事勸她別常換髮型,怕選民認不出她,但她卻不太同意:

「若只換了髮型便令選民忘記自己,那自己也要檢討!」

江玉歡提到,每當她到髮型屋理髮,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向髮型師要求轉髮型:「變吧變吧,這個髮型悶了,要美的,要減齡!」
江玉歡提到,每當她到髮型屋理髮,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向髮型師要求轉髮型:「變吧變吧,這個髮型悶了,要美的,要減齡!」(雷海盈攝)

江玉歡對配搭亦相當講究。她認為,髮型與衣着必須互相呼應,例如剪了 「Bob 頭(即經典短髮)」,便不宜穿過於斯文的衣服或旗袍,否則會顯得不協調。她直言,她之所以迫使自己換形象,就是想迫自己改變,

「立法會議員不代表24小時不可以做自己的事,要學會愛惜自己,才懂得愛惜他人。」

在她眼中的「美」,不是單憑價錢和外表判斷,只要經歷得起考驗,便是美。

江玉歡指她上班前每一晚都會花時間搭配翌日的穿搭,如採訪當天她除了配戴兩個復古胸針外,她的右手亦戴上數條手鐲及十分顯眼的寶石戒指。(
江玉歡指她上班前每一晚都會花時間搭配翌日的穿搭,如採訪當天她除了配戴兩個復古胸針外,她的右手亦戴上數條手鐲及十分顯眼的寶石戒指。(雷海盈攝)

不斷進修 渴求新知識

過去四年,江玉歡因公務繁忙,無瑕兼顧各項興趣,如跳舞、高爾夫球、烘焙和穿珠等。在任期完結後,不用再在立法會和律師事務所之間奔走,她終於有時間重拾興趣。

近來,她每星期都會抽45分鐘上結他班 ,以學習音樂作為「meditation(冥想)」的方式。最近社會氣氛壓抑,亦令她感到情緒低落,最近她正練習英國歌手Eric Clapton 的名曲Tears in Heaven,希望藉此紓緩情緒。

江玉歡於立法會大樓的辦公室放有結他及健身器材,旁邊則放着她每天帶着上班的文件行李箱。
江玉歡於立法會大樓的辦公室放有結他及健身器材,旁邊則放着她每天帶着上班的文件行李箱。(雷海盈攝)

但在芸芸興趣中,「讀書」才是她的最愛,至今她已完成五個學位。2022年成為議員後,她仍對未成功取得「圓形而漂亮的博士帽」耿耿於懷,於是她到香港理工大學修讀國際房地產及建築博士三年多,終在今年10月取得博士學位 。

她仍記得在建築保育課中,學習過不同時期的建築風格,如Art Deco(裝飾藝術風格)和Bauhaus(包浩斯風格)等。她雖然對相關知識不熟悉,但下課回家的路上,她仍回味剛才的課堂內容。江玉歡認為,學習到新知識的那種興奮和開心是無法言喻的。

仍會關注議會 寄語年輕人要有明確目標

提到放棄競逐連任,江玉歡坦言,數個月前已作出決定 ,過程中沒有掙扎。她也曾自問若不再做議員,是否仍能做到應做的事?她認為可以,甚至可能做得更好。她認為卸任後,說話就不必再顧慮「議員」的角色限制,但亦非了無牽掛:

「我不會『不捨得』,但會『掛念』這裏(立法會)。」

江玉歡說,她支持政府施政,但若遇到不合理的事,需要反映市民意見的情況,她也會有話直說。她笑言,就算不做立法會議員,她仍會關注議員表現,如誰懶散、「霎戇」等,因為她是市民,亦是納稅人,所以她仍然會在適當時候提出意見。她希望,新一屆立法會議員能夠勤政,要把「最大的心放在市民身上」。

除了重返新民黨和律師本業,她亦提到會到大學教書,希望分享自己所學的知識,更會有新嘗試,例如在社交平台「開咪」。江玉歡早於一年前已成立非牟利組織,但因議會工作繁重而擱置。卸任後,她希望重啟計劃,成立二手服裝店,聘請基層及少數族裔婦女,提供即場修改服務,並與設計院校合作,讓婦女重拾自信。但最重要的,仍是想花多些時間陪伴家人。

最後,江玉歡亦寄語香港年輕人不論環境如何,都要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標。她說世界很大,要一直保持好奇與吸收新知識:

「永遠不要停下,要學習到死那刻。」

江玉歡打算卸任後會回到律師所重拾律師本業,以另一種身分繼續為市民服務。
江玉歡打算卸任後會回到律師所重拾律師本業,以另一種身分繼續為市民服務。(雷海盈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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