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點火光在尼泊爾青年 Evo 眼前晃動，眼前的火光不是示威時到處投放的燃燒彈，也不是蓄意破壞官員財物的縱火，而是悼念着示威犧牲者的燭光。他用粗糙的手拿起紅白色粉末，在地上堆砌成尼泊爾國旗的形狀，為死傷者禱告。「距離示威已經過去一個月，我依然深受傷害，但願逝者安息。」
今年9月初，尼泊爾發生了一場大型示威及暴力衝突，是自2008年成為民主共和國後規模最大的一次全國性示威。示威由反對政府下達社交媒體禁令而起，其後演變成要求政府反貪腐和改善民生的運動。在這批反對聲音中，年輕人佔大多數，他們策劃及主導了整場示威，故這場示威亦被外界稱為「Z世代示威」。《大學線》在社交媒體Discord聯絡到兩位身處尼泊爾的青年，講述示威始末。
記者｜林祉溢 編輯｜梁美淇
今年8月，尼泊爾政府向部分未有按照於2023年制定的《社交媒體使用規範指令》完成註冊的社交媒體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他們七天內需完成註冊，否則將會立刻封鎖。在9月4日起，Facebook、X、Discord 等共26個社交媒體被尼泊爾政府正式封鎖，當地民眾亦無法瀏覽。這些社交媒體對當地年輕人而言，除了是社交及娛樂的工具，更是討論政府施政及抒發不滿的平台。
18歲的尼泊爾高中生 Mary（化名）在頒布社交媒體禁令前，會使用Discord和TikTok查閱網上資訊。Mary 直言，政府禁令讓人「摸不着頭腦」，因為社交媒體是青年表達想法的平台，禁用社交媒體等同於剝奪他們的言論自由。面對突如其來的禁令，不但影響社交媒體行銷的企業運作，更令旅居海外的尼泊爾人突然無法與家鄉的親人聯繫。他們和當地青年沒有坐以待斃，而是使用各種方法避開禁令：「我們是年輕一代，知道如何使用 VPN（虛擬私人網路）以及更改 DNS（網域名稱系統） 等。」
尼泊爾青年對禁令和社會現狀不滿，促使他們在9月6日開始呼籲民眾兩天後開始大規模抗議。從示威爆發起，主要為遊戲玩家服務的語音通訊平台 Discord 則成為了尼泊爾青年討論政治及更新示威情況的集中地。當地青年避開社媒禁令，在Discord開設群組組織是次示威，消息亦很快地從TikTok和Reddit等社交平台醞釀及擴散，尼泊爾多個城市，包括首都加德滿都、波卡拉和特蘭等都響應示威。
示威正式爆發 淌下第一滴血
社交媒體禁令成為本次示威的導火線，觸發當地年輕人主導一連串抗議行動。示威自9月8日起於首都加德滿都發生，平時熱衷於討論政治，從大學開始參與尼泊爾軍隊的前線示威者，23歲的Evo由第一天開始參與示威。他指示威於當日上午9點在市中心美蒂加爾（ Maitighar Mandala ）開始，起初大致和平。根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示威者在遊行前只是聚集起來唱歌和喊口號。遊行開始後，亦有警察負責維持現場秩序。
Evo由2020年開始已參與尼泊爾親君主制的示威，他認為對比過往，這次警方的戒備顯得較為鬆懈，「警方通常會以嚴密的方式設置路障，確保示威者絕不能靠近議會，但這次卻異常容易突破。示威人群在下午開始衝破路障，衝向議會大樓，警方隨即向示威者開槍。Evo 在是次示威的警民衝突中曾有七次差點被射中，更有十多次被催淚煙波及。
「有一個我在遊行中聊天的陌生人，我們分開了5分鐘，等我回來時，他已經被射爆頭（頭部槍擊）。一個小時前我們還在一起聊天。」
據BBC、路透社等外媒報道，首日示威衝突中，有19名示威者死亡及過百人受傷，受傷的更包括在示威現場路過的未成年學生。警方在驅散示威者時，獲指示可動用水砲、警棍與橡膠子彈，暴力程度引起公眾關注，再加上大量年輕示威者受傷，激起民憤，導致示威在翌日升溫。
暴力升級 反貪聲音高漲
尼泊爾的示威在爆發翌日（9月9日）升溫。Evo 指，示威訴求已不止於要求撤銷社交媒體禁令和譴責警方暴行，而是升級至表達對腐敗政府的不滿，如出現「『盜賊』奧利（指時任尼泊爾總理 Sharma Oli）滾出國家」，「將壞人普拉昌（前尼泊爾總理 Pushpa Kamal Dahal）掛在樹上」等針對官員的口號。示威者在9日早上起自發包圍不同政府大樓，Evo 及部分示威者更針對腐敗官員的財產作出破壞，以表達對官員的不滿。
「我們包圍了德烏帕（前尼泊爾總理 Sher Bahadur Deuba）及卡德卡（前尼泊爾能源部長 Deepak Khadka）的房子，其他人也包圍了其他前尼泊爾總理和其他腐敗政客的房子，並將其燒毀。」
同日，高中生 Mary 則決定留在家中，利用社交媒體時刻留意示威的最新消息。她憶述，她在傍晚時分突然聽到一聲巨大爆炸聲從屋外傳出，便馬上走出附近的民居探看，發現有一棟兩層的獨立屋正燃起熊熊大火。 Mary 續指，她居住在一位前官員的家附近，當時的示威者正正就在該名官員的家縱火泄憤，更有破壞及偷竊的情況發生：「那位住在附近的前官員，他的房子和車也被燒毀了。我估計大概有四、五輛車被燒……有人在那裏投炸彈、放火，甚至還偷竊。」
隨著示威愈演愈烈，尼泊爾政府在9月9日撤回社交媒體禁令，三位部長以及時任尼泊爾總理奧利亦宣布辭職，並於9月13日宣布由前首席大法官卡爾基（Sushila Karki）擔任臨時政府總理，歷時五天的示威亦告一段落。
政府貪腐下民眾苦不堪言
擁有印度、尼泊爾兩國律師執業資格，並曾任加德滿都大學法律學院講師的 Prakritee Yonzon 就這次示威的起因分析。她認為，尼泊爾政府要求社交媒體營辦方按照當地法律框架註冊合理，但若以此禁制言論自由便有不妥。雖然在這次示威中，社交媒體禁令及示威者使用社交媒體組織示威受外界關注，但 Yonzon 認為示威的真正焦點，其一是民眾抗議政府的腐敗。她舉例指，尼泊爾國內多處沒有基本道路建設，而基建不周其實正反映當地政府的腐敗狀況：
「比如修建一條道路預算五億美元，有多少真正為修路資金？這讓『Z世代』感到沮喪，他們看到錢是存在的，但卻沒有被妥善利用。」
除了缺乏基建，Yonzon 指出當地青年欠缺向上流動機會亦屬爆發示威的原因。2023財政年度，青年失業率攀升至近22.7%，居南亞地區最高水平之一。Yonzon 補充，現時不少尼泊爾青年即使得到當地大學學位，但仍得不到一份收入可觀的工作，向上流動機會欠奉令青年看不到前景。
炫富「Nepo Babies」出現 仇富心態加劇社會撕裂
「Nepo Baby」（「特權寶寶」）一詞，意指依靠父母過上奢華生活的「官二代」及富二代。而在本次示威浪潮之前，有不少尼泊爾網民在社交媒體發布權貴子女使用名牌手袋及出國度假等的照片和影片，並在帖文加上「#nepobabies」、「#nepokids」標籤，以宣洩對腐敗官員的不滿。當中最具爭議的是尼泊爾大會黨省級部長 Bindu Kumar Thapa 的長子 Saugat Thapa 的貼文，照片中的他站在多個奢侈名牌（如路易威登、卡地亞）盒子所堆起的聖誕樹旁，惹不少尼泊爾網民在貼文下留言「#nepokids」標籤，及後在 TikTok、Instagram和Reddit 等平台轉載。
示威之後 年輕人的希望寄托何處？
示威過後，以反貪聞名的前大法官卡爾基上任臨時總理，臨時政府至今成立不足兩個月，Yonzon 認為要為未來局勢下定論仍為時尚早，但認同臨時政府有作不少積極改變：「例如10月初尼泊爾有嚴重水災，政府主動處理並刊登了很多警告信號，比過往政府來得更積極。」尼泊爾將於明年3月5日舉行大選，Yonzon指樂見年輕一代渴望參選，認為尼泊爾政壇需要更多青年一同尋求解決社會問題的出路。
據尼泊爾人力資源顧問公司Kumari Jobs統計，當地應屆大學畢業生起薪一般介乎15,000至20,000尼泊爾盧比（約港幣$831.6至$1,094.9元）。世界銀行分析亦指，勞動力外移已成主流，外匯收入更佔國內生產總值近四分之一。尼泊爾青年 Mary 剛從高中畢業，對國家未來的局勢感到迷茫，打算到外國另尋求學或發展機會。
至於現時已碩士畢業，準備在家鄉發展生意的 Evo 亦言，連他在內的十人朋友圈中，只有一人打算留在尼泊爾，但這亦不會影響他留下的意向：
「不論我去到哪裏，我也會是一個難以融入的外來者，就算我的國家再壞，亦是我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