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歲的伍婆婆坐在普通科診所內，不時揉着疼痛的肩膀。她過往多次因肩痛、腰痛而接受物理治療，卻每次都須先付費向西醫求診，領取醫生轉介信後，方能回到物理治療中心接受治療。
即使物理治療師判斷她的病情可直接經物理治療所治理，但按當時法例，病人必須先獲註冊醫生轉介。對於每次都要為一紙轉介信而「走程序」般見醫生，並額外付診金，伍婆婆認為不合理：「真正能醫治我傷患的是物理治療師，而非西醫。」
今年7月，立法會三讀通過《輔助醫療業（修訂）條例草案 》，容許病人在指定情況下「免轉介」，直接尋求物理治療或職業治療服務。然而，修例未完全採納業界「全面開放直接就診」的提議，除非病人的症狀符合臨床指引的健康狀況，或屬緊急情況，否則他們仍須獲醫生轉介。到底爭取「免轉介」之路為何困難重重？
記者｜鄭戎惠 編輯｜陳綽希 攝影｜陳綽希
伍婆婆每次接受治療前，都會先約見物理治療師，確定病症適合物理治療後，才到治療中心樓下的西醫診所求診並領取轉介信。單單看醫生取轉介信的過程已花上兩小時，西醫只會詢問受傷經過、處方止痛藥，並未如物理治療般實際處理傷患。物理治療服務的單次收費為640元，見西醫則收費500元，若可省去取轉介信的程序，差不多可多做一次物理治療，她形容每次看醫生就像「刻意付費購買轉介信」。
新冠疫情後，該物理治療中心開始安排病人線上會見西醫，並透過傳真取得轉介信，伍婆婆亦由2020年開始使用該服務。她最近因使用廚具時發力不當而導致二頭肌肌腱發炎，但如今她不用四處奔波，在治療中心短短15分鐘內線上會見西醫後，便能即場接受物理治療。但即使流程變得方便，伍婆婆仍須支付400元西醫診金，對她而言仍是一份額外「買轉介信」的金額。
終於免轉介？ 要釐清指定條件
今年7月16日，立法會通過修訂《輔助醫療業條例》，容許患者在四個指定條件下，無須醫生轉介直接尋求物理治療和職業治療服務（見表）。
就臨床指引而言，醫務衞生局轄下的基層醫療署已成立專責小組制定指引範圍，第一階段擬涵蓋肌肉骨骼疾病的症狀，包括但不限於腰背及手膝關節等個別身體部位，計劃今年內完成草擬工作。
有業界人士透露，臨床證據是指引制定的重要考慮因素，首階段不會涵蓋所有肌肉骨骼疾病的症狀，例如「外側拗柴」可以免轉介，但「內側拗柴」卻不受豁免，因前者屬常見傷患，有更多證據證實物理治療有助醫治該症，才會納入臨床指引。伍婆婆所患的的二頭肌肌腱發炎雖是肌肉骨骼病症，卻未獲豁免。
伍婆婆亦有聽聞是次修例，但她認為「免轉介」條件模糊：「不知道哪些可以『免轉介』，哪些不能。」
伍婆婆的物理治療師歐陽健是香港物理治療師協會會長，他認為設立臨床指引的做法為市民帶來困擾，欠缺專業醫療知識的病人難以分辨自己的痛症是否納入範圍。即使日後公布詳細臨床指引，伍婆婆仍會先找醫生診斷，確定獲條件豁免後，才會進一步接受物理治療。
病人求診物理治療前不再需要每次重新獲發轉介信，只需持有12個月內的求診證明文件即可。但若舊患在限期過後復發，或出現新症狀，病人仍需要重新向醫生求診，與以往做法大同小異。此外，若病人購買的意外保險要求提交醫生轉介信方能索償，即使其病症獲「免轉介」，仍須在每次接受物理治療前重新獲取轉介信。
不過，歐陽健認為「進一小步，都是進步」，是次修例放寬轉介程序，期望未來能夠擴大臨床指引範圍，並定期進行檢討。
物理治療專業未明 成免轉介絆腳石？
早於2009年，香港物理治療師協會前會長陳黃怡擔任輔助醫療業管理局成員時，已提出免轉介制度，並成立工作小組研究，至2013年提交建議予管理局屬下的物理治療師管理委員會討論，但最終未能在局內商議。直至2021年施政報告提出修訂《輔助醫療業條例》後，到今年才獲通過。
香港物理治療學會會長胡存孝稱，業界爭取「免轉介」多年，縱然新例並非起初爭取的方案，但總算「有眉目」。
面對醫生業界代表質疑物理治療師直接斷診或有誤差並延誤治療，胡存孝回應，香港物理治療師受過嚴謹訓練，會透過問診及臨床檢查進行醫學篩檢（Medical screening），判斷病人是否適合進行物理治療。如果痛症是由其他疾病如癌症引起，便屬於危險徵象（ Red flag），會轉介病人至相關專科。
坊間亦有意見認為物理治療師無法為病人照X光或進行磁力共振掃描，會阻礙診症。胡存孝澄清，並非所有病患均需此類檢查，一般經過初步問診及客觀檢查已可發現病源，若需要進一步檢查便會轉介醫生跟進。
胡存孝舉例，曾有骨科病人被診斷椎間盤壓著神經線，向胡求診時經檢查症狀屬胸椎問題，胡便轉介他到醫生照X光，最終發現其胸椎第九節長腫瘤，可見物理治療師亦具備醫學篩檢的專業。
全球多國早實行免轉介
世界物理治療協會（World Physiotherapy） 2024 年的調查顯示，全球 120 個成員國/地區中，已有39%實行全面的物理治療免轉介制度（見表），例如英國、加拿大、澳洲、泰國、新加坡等。澳洲早在1976年實行全面免轉介，香港的物理治療系畢業生亦可直接到澳洲註冊就診。對比香港現時仍未容許物理治療師直接治療病人，胡存孝無奈嘆道：
「為何別人（澳洲）信任我們（物理治療師），但你（香港）又不信任我們？」
胡存孝又指，不少病人因為不願花錢看西醫以獲轉介信，寧願忍痛不就醫，直至無法忍受才尋求幫助，以致耽誤治療時機。他希望香港早日跟上國際標準，實行全面「免轉介」制度，讓病人盡快得到適切治療，並享有自由選擇就醫方式的權利。即使將來政策或要求物理治療師進修或接受培訓才能全面「免轉介」，他相信業界亦願意盡量配合，盼能釋除大眾疑慮，對物理治療專業持有信心。
患者對病情認知不準確 修例保病人安全
《2025年輔助醫療業（修訂）條例草案》委員會主席林哲玄在立法會二讀會議上提到，病人對病情的認知常與實際情況有差異，基於有限了解作出的醫療決定或影響個人安全，因此修例時須優先保障病人安全。他指現行安排是各界的最大共識，重申修例「不應該視為某些專業搶了其他專業的工作，亦非僭越專業」，並肯定物理治療師的診斷能力，強調善用醫療人力資源應對老齡化社會挑戰尤為重要。
林哲玄同日接受《Now新聞》訪問時解釋，草案旨在推廣家庭醫生概念，鼓勵市民每年定期約見家庭醫生，故要求物理治療求診者持有12個月內的醫生診斷證明。他期望修例實施一年後，政府能根據醫健通的數據檢討，並參考其他國家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