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動人生的旋律——港產指揮家葉詠媛

不同於其他穿着襯衣、西裝的指揮家,葉詠媛在2025年費力西國際指揮大賽中穿上香港設計師訂造的中式長衫領口的黑色外衣,胸口扣着銀色的鬱金香胸針。身姿嬌小的她站在聚光燈下,手持銀白色的指揮棒,隨着旋律揮動雙臂演繹柴可夫斯基《E小調第五交響曲》,她最終從全球400多名參賽者中脫穎而出,勇奪季軍,成為首位在該賽事獲獎的香港指揮家。

葉詠媛自幼便篤定走音樂之路,音樂夢從兒童合唱團萌芽,帶着這份熱愛遠赴美國和維也納求學、工作,多年後回到香港在中大任教;音符的起伏間,她獲得國際大賽的榮光,也嘗過求學失利的失意,而不變的是,她享受每一次揮動指揮棒的瞬間,將音樂徹底揉進了自己的人生裏。

記者|郭芯瑜 編輯|孫惠芳 攝影|孫惠芳 郭芯瑜

音樂路始於兒時一股傻勁

葉詠媛的父母都是教師,雖然不是音樂世家出身,但她自幼便很喜歡唱歌,聽到電視上的廣告和流行曲都會跟着唱。她在五歲時加入香港兒童合唱團,對音樂的興趣亦在當時萌芽。她跟隨合唱團從香港到外國表演,每次看見觀眾因他們的表演起立鼓掌,都覺得很鼓舞,久而久之,葉詠媛便愈加喜歡站在舞台上的感覺。

六歲時,她自發向父母提出要學習鋼琴,當時其父母亦支持,認為音樂有助陶冶性情。但父母當時並不知道,葉詠媛對音樂的追求遠遠不止於此。直至中三選科,葉詠媛首次向父母提出未來想修讀音樂,父母起初反對,擔心她將來的生活不穩定,「他們跟香港普羅大眾一樣,認為讀音樂未必能『搵食』」。但即使父母反對,當時僅得15歲的葉詠媛仍然堅持走上音樂路,毅然說出:

「沒關係,要是可以讀音樂,我每餐吃麵包都可以。」

葉父聽到這句說話後也只能妥協,決定放手讓她去試。中學時,葉詠媛憶述同學都形容她當時像個『書呆子』,但每當她在合唱團演出時,便會變成另一個人般站在舞台上發光。葉詠媛亦因同學們對她改觀,更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覺,「潛移默化地對自己有一個肯定,覺得我是屬於舞台的,就想放多一點時間在舞台,將所謂的『興趣』變成我的『專業』。」

葉詠媛(左四)中學時與香港兒童合唱團到意大利演出。(受訪者提供)
葉詠媛(左四)中學時與香港兒童合唱團到意大利演出。(受訪者提供)

做指揮才可統領大局

擁有多年演出經驗的葉詠媛對每個演出都有一份執着。但當她身爲合唱團團員時,即使內心有想法和意見,都礙於身份關係而不會完全表達:「無論你有多少想法、多少熱情,你的影響力始終有限,你只可以發揮到自己的最好。」相反,作為指揮,她就能直接指出團員所犯的錯和改進空間:

「你作為指揮去統領大局,你可以令到全部人一起向一個目標走。」

亦因如此,她便立志做指揮。

葉詠媛中學畢業後,修讀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學士。由於中大沒有指揮這個主修項目,於是她選擇主修鋼琴,副修聲樂,以一級榮譽畢業,並獲取全額獎學金,遠赴美國印第安納大學修讀合唱指揮音樂碩士。

23歲的葉詠媛(左一)於美國留學時,和同學完成指揮演出後與教授們合照留念。(受訪者提供)
23歲的葉詠媛(左一)於美國留學時,和同學完成指揮演出後與教授們合照留念。(受訪者提供)

隻身飄洋過海九年追夢

在美國讀完兩年碩士後,葉詠媛仍不滿足,比起學術層面的內容,她更渴望能有更多實踐經驗。於是,她又申請了瑞典斯德哥爾摩皇家音樂學院的合唱指揮碩士課程,卻失敗而回。

葉詠媛憶述,面試要指揮兩次合唱排練,她在面試時胸有成竹,連樂手也認為她表現不錯,最後卻換來一則令她失望的通知:校方以「沒有足夠資源開班」為由,拒絕了她的申請。葉詠媛不知道這是真實的情況,還是校方不願錄取她的推脫藉口,她甚至因此質疑自己。在這之前,她的音樂路向來順暢,從未經歷過如此挫折。直至這次面試失敗,她才意識到原來有些事情是她無法掌控的。

因香港的鋼琴老師就讀於維也納國立音樂大學,葉詠媛便隨老師的步伐前往該大學深造,希望能在「音樂之都」浸淫一番,她最終用了五年時間取得管弦樂指揮藝術碩士,就讀期間和畢業後,為維也納合唱團Chorus Delicti擔任音樂總監。

葉詠媛(右三)於維也納留學時與同學們的合照,她表示同學們常互相啟發,課後有時也會聚在一起。(受訪者提供)
葉詠媛(右三)於維也納留學時與同學們的合照,她表示同學們常互相啟發,課後有時也會聚在一起。(受訪者提供)

動盪時代回港 望為港樂貢獻

2019年是葉詠媛在維也納生活的第七年。同時,香港中文大學邀請她回港教授音樂系課程,而剛好她在維也納的房子租約期滿,家人亦期望她回港團聚。因此,即使當時香港正值社會動盪之際,她仍然選擇回港,希望為香港的音樂界貢獻,例如與香港藝團及機構合作、透過教育培養香港年輕的音樂家等。回港後,她創辦「源・思室樂團」,專注推廣現代室內歌劇與音樂劇場;同時出任香港小交響樂團副指揮,並以客席指揮身份與香港藝術節、香港管弦樂團藝團合作。

當年香港正值社會運動,之後又有疫情。

「我覺得有時就是混亂, 我反而可以更加體現到其實我是誰。在一個所謂混亂的時候回來,反而是一種『承擔』。在香港一個比較脆弱的時候回來,如果我可以貢獻這裏,我覺得值得,所以其實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

疫情期間維也納完全禁止演出,她工作了七年的Chorus Delicti便破產並解散了,如果當時她沒有回港,變相需要承擔合唱團解散的後果,因此樂天的她視回港為一個機遇,而不去回想此決定是否一個錯失。

小小個子有強大力量

雖然指揮家看似可以掌控表演大局,但葉詠媛認為做指揮也有「無力」的時候。她解釋,管弦樂團比較看重資歷,而二十多歲就成為管弦樂團助理指揮的葉詠媛,容易被一些較資深的演奏家無視。「當你提出你(想改變)的想法時,他們聽到後會面無表情地做回同一件事。」葉詠媛指這種情況不論在香港還是外國都有發生,在維也納找工作時也被擺過臭臉:「我一個亞洲的女生,身型又嬌小,他們未必那麼容易接受。」

經過長年累月的磨練後,她漸漸學會如何直接又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先自我肯定,再與他人達成共識。要面對不接受她的外國人,她也會學習當地的語言,如德文、意大利文、法文,盡可能流暢地與當地人溝通、表達想法。

被問到經歷過最大的挫敗是哪一次時,葉詠媛停頓了一會,拍手笑言:「不記得了!」她認為要常常自我鞭策,雖然容易受自己的小失誤而失望,但只要靠跑步和獨處調節心情,就能盡快忘記不愉快的事,不被情緒擊敗。

面對大部份事情都能保持樂觀的葉詠媛,亦有眾人看不見的壓力。葉詠媛在2023年創辦了「源.思室樂團」,並於去年與美聲匯合辦音樂劇,將美國著名作曲家格拉斯和拿大著名唱作歌手科恩合作的《渴望之書》首次搬上香港舞台。葉詠媛作為主辦、聯合監製、聯合藝術總監、指揮,面對著即使有政府資助,但也不夠錢營運的情況,所以很多工作都要親力親為,每天的工作時間長得不能休息。指揮家向來要在公眾面前保持專業形象,以正裝、黑髮為常態。當壓力累積到頂點時,葉詠媛染了個鮮橙色的底層染,將自己從沉悶的色調中跳脫出來,擺脫指揮家常見的樸素髮色,釋放自我。

教學一絲不苟 為學生「指」點明燈

記者在中大音樂系旁聽葉詠媛的指揮課時,看見她採用不同的指導方法,先讓學生輪流站上指揮台練習指揮,發現動作有所偏差便會手把手地調整他們的動作,還特意用電話錄下練習過程,方便學生課後亦能重溫。課室笑聲不斷,和樂融融卻不失認真,葉在保持專業的同時,對待學生也沒有架子,更會為學生提供機遇,將她的指揮夢傳承下去。

葉詠媛在指揮課中,手把手地調整學生的動作,課後又細心解答學生問題。(孫惠芳攝)
葉詠媛在指揮課中,手把手地調整學生的動作,課後又細心解答學生問題。(孫惠芳攝)

六年前中學畢業的Sam繼續跟隨葉詠媛深造,成為她私人指揮班的學生。他指自己與葉亦師亦友,「她做到兩件事並存 ,你不會覺得她很兇,但你會感覺到她對你有要求。」除了音樂知識外,葉詠媛也常常向其他樂團推薦Sam,令他獲得多次珍貴的演出機會。

2024年Sam(左)與葉詠媛(右)在音樂劇《渴望之書》演出後合照,可見葉詠媛染了十分鮮豔的橙髮。(受訪者提供)
2024年Sam(左)與葉詠媛(右)在音樂劇《渴望之書》演出後合照,可見葉詠媛染了十分鮮豔的橙髮。(受訪者提供)

國際賽中脫穎而出 持開放的心展望將來

為挑戰自我、結識音樂領域的新朋友,更希望為自己創造更多可能性,獲得國際機會。葉詠媛參加了今年9月舉行的匈牙利費力西國際指揮大賽,參賽者需於一星期內角逐四輪,時間十分緊湊而壓力重。

葉詠媛於今年9月舉行的匈牙利費力西國際指揮大賽中,在決賽時憑藉指揮柴可夫斯基《E小調第五交響曲》奪得季軍。(受訪者提供)
葉詠媛於今年9月舉行的匈牙利費力西國際指揮大賽中,在決賽時憑藉指揮柴可夫斯基《E小調第五交響曲》奪得季軍。(受訪者提供)

為了比賽,葉詠媛最高峰時要一天練習六個小時,以Inner hearing(內在聽覺)在腦海中幻想不同樂器演奏的聲音,再透過閱讀指揮譜上不同樂器的部分,了解歌曲不同章節中的主次樂器變化。她亦會參考別人演繹的錄音,又彈鋼琴去演繹自己的版本,儘可能讓自己快點熟悉曲目。

在比賽中獲季軍後,葉詠媛生活和未來計劃如常,她享受現在與學生分享音樂的時光,亦認為自己正在做的事很有意義,所以現階段仍會繼續教學和舉辦音樂會。但是次比賽為她打開了一道新的門,她對新的契機拭目以待。

被問到十年後會否依然從事音樂相關的行業,葉詠媛斬釘截鐵地回答:

「會的!我想如果我還能動,直到我90歲都會繼續。」

葉詠媛認為保持童心和開放態度,不被約定俗成的東西框着,是做藝術家最重要的事。(郭芯瑜攝)
葉詠媛認為保持童心和開放態度,不被約定俗成的東西框着,是做藝術家最重要的事。(郭芯瑜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