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范寧醫生陪伴遇難者家屬進入殮房時,看見兩種情況,有些長輩白頭人送黑頭人,還沒進去已經崩潰;另外一種是腦袋一片空白,有些家屬,一次過失去幾位摯親,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當下范寧在想,可以怎樣幫他們,好好面對死亡呢?「毋忘愛」在宏福苑大火當晚即宣布免費為遇難者提供喪葬服務,後來更舉辦「宏福友共情」計劃,讓一眾家屬相伴前行,一起哭,一起笑,一步一步走出悲痛。
范寧表示災民面對親屬離世,生命變得混亂,感傷,空白,直至現在他們仍有憤怒。有些甚至不上班,沒有經濟收入,只為照顧倖存家人。所有事情加起來,就是身為遇難者親屬複雜的情緒。
大火發生至今五個月,對遇難者家屬而言,摰親的死亡並非終點,而是一條漫長的告別之路。
記者|王櫟童 編輯|李灝斌 攝影|李灝斌 美術|陳芳生
范寧醫生在2013年成立非牟利組織「毋忘愛」,致力推廣「好生好死」,為經濟困難的家庭提供有尊嚴的喪葬。他在醫院管理局服務逾二十年,現為兼職顧問醫生及「毋忘愛」主席,曾參與無國界醫生奔赴加沙、海地、利比亞等戰亂地方從事人道醫療工作,見證許多生死別離。不過當他和總幹事Grace來到富山殮房,也難免有情緒。
世紀大火 何談有尊嚴地離開
宏福苑五級大火,不少逝者遺體殘缺不全, Grace記得有位逝者只剩一些零散的骨,連人形都無法保持。
「當我們看見遺體時,其實你身為一個人,有感受的話,就會傷心,到底一切為何?但你穿起這件(毋忘愛)制服的話,就需要盡全力去幫助家屬,就什麼都不怕,因為我們知道這是工作。」Grace說。
毋忘愛團隊向家人收集逝者生前影像,通過3D打印和化妝,還原逝者生前面容。
「面容修復後,他(逝者)蓋着被,感覺下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頭部。」范表示,為了讓家屬重見逝者完整的身軀,他們將衣物、布料填滿被鋪後,再放一對鞋在床尾。家屬看見伯伯舒服地睡在床上,面孔安祥,很感激他們。Grace憶述,當她看見這一刻,她還是忍住眼淚,去到廁所才哭出來。
宏福苑大火發生第三天,遇難者遺體安排仍相當混亂,毋忘愛一眾同事到富山殮房及急症室提供情緒及資訊支援。范寧希望為逝者提供喪葬禮儀,適合不同宗教背景,同時讓每位親屬都可以表達思念,讓逝者在不失禮節下有尊嚴地離開。

生命頌禮 獨特的告別
「生命頌禮」是由「生命頌禮司」主持,他們與家人一同設計的告別儀式,可以融入傳統喪禮或以追思會形式舉行。
生命頌禮司與親屬討論儀式內容,收集逝世者照片,製成紀念閣,放在靈堂,呈現他的一生。在喪禮上親屬可以加入個人元素,表達對逝者的思念。
例如生命頌禮司與親屬聊天時,發現小朋友喜歡跟媽媽看卡通片《蠟筆小新》,母親的紀念閣便放滿不同造型的蠟筆小新,而每個蠟筆小新都承載小孩與母親一起的時光。Grace表示在收集逝世者照片過程中,親屬可以疏理情緒,凝聚對亡者的愛。

羅曉琪(Phyllis)是毋忘愛的服務對象之一,當時她在靈堂上,為離世的母親彈琴演奏「You Raise Me Up」。喪禮前兩天,生命頌禮司問她要不要送一首曲給媽媽,其實她很久沒有彈琴,有點緊張,而且她不肯定自己能否控制情緒,最後決定一試。Phyllis憶述彈奏時腦袋一片空白,事後回想,這確實是很好的安排。
「我母親一生就是為了兩個子女,那時候可以彈琴,不是那麼容易,供了這麼多年,我們都沒有認真出去表演過,我覺得(為母親彈奏)好似是一個圓滿的交代。」
Phyllis說母親從小到大鼓勵她與兄長彈琴,直至他們學到演奏級。 Grace表示生命頌禮司有時向親屬提議,送給逝世者一首歌或禮物,親屬做完後會感到安樂和釋懷一點。

以往毋忘愛為基層所推行的「生命頌」基層殯儀服務計劃,服務收費為16,000港元(經濟困難家庭可申請部分或全數資助)。但大火發生第一日,范寧已決定為災民提供免費服務。在宣布前,范寧猶豫過真的所有服務免費嗎?因為單是土葬也要幾十萬港元,不過他希望家屬不用再經歷一次親屬被火燒的創傷,所以不夠錢的話就去籌。
「其實(我們)是沒有錢的,最多問別人籌錢。」怎料,宣布有關消息翌日下午,不少公眾和機構陸續向毋忘愛捐款。
這次大火,毋忘愛總共為20位逝世者免費舉辦喪禮,共2,500人參與有關告別式。


面對悲痛 延續死者精神
面對母親離世,Phyllis相信母親不會想她一直傷心,她常常在想母親可能在某處看着她。她引用一行禪師的話,「水有不同形態,可以變成蒸氣,可以變成雲,可以下雨又下來(地面),其實都是大自然的一部份,這樣就好似想通了。」

Phyllis還參加了毋忘愛舉辦的遺物工作坊,她回憶范寧曾說工作坊不一定執拾遺物,而是執整心情和回憶,例如死者在生時留下一碗滷水汁,生者可以學習還原滷水的味道,通過五感延續死者精神。巧合地,Phyllis亦在新年時做蘿蔔糕,希望可以找回母親的味道。
范寧希望家屬知道,大火可能把所有遺物都燒掉,但最重要的遺物是自己和親人生活裏的回憶,所以把它們找出來,心會安樂一點。

告別之後 相伴前行
過去五個月, Phyllis有時提起母親仍會感到傷心,但她保持動力,一直在線上線下鼓勵同路人。
「我用自己第一身經驗,如果我都可以振作,你都可以,不要緊,你就用你的節奏和步調,不用立刻,不過是可以的。」

後來有幾位災民在社交平台找Phyllis聊天,互相鼓勵,其中一位還一起參加毋忘愛「宏福友共情」的活動。 Grace表示他們要做到完全明白災民其實很困難,所以「宏福友共情」計劃作為一個媒介,讓相同經歷的災民互相勉勵。 計劃中,宏福苑遇難者家屬會相聚做不同的活動,例如畫畫、寫祝福語、聽音樂,在過程中互相療癒。

Grace說「他們(遇難者親屬)正在走出來,沒有這麼快,這條路是漫長的,但我們會陪着他一起走。」范寧表示毋忘愛還有一班律師義工,為災民提供法律意見,例如遺產繼承、領死亡證等等,在情緒和實務上持續支援災民。
范寧表示「宏福友共情」計劃將會一直延續下去。新年時,毋忘愛團隊與72位服務過的遇難者家屬到酒樓吃盆菜,4月12日他們與36位家屬到荔枝窩村郊遊。Phyllis作為計劃參加者表示:「范寧決定要做這計劃時,沒想過要做多久,錢從何來,只知道這是個正確決定。」

范寧和Grace見證,家屬從進入殮房認屍時毫無反應,直至後來願意與人說話釋放情緒,並一直參與同行者的活動,互相勉勵前行,范寧表示他們正慢慢走出悲痛。
遺物執拾 準備萬全
政府公布宏福苑居民「上樓」安排前,毋忘愛已經為家屬舉辦遺物工作坊,工作坊為家屬作萬全準備,因為機會可能只有一次。
「回去執拾遺物時,可能要戴口罩,無燈的話要帶頭燈,還要帶手套,不要弄傷,東西很亂,可能要穿水鞋,或者行山鞋,或者可能要拖行李箱上去,沒有升降機的話,就要背大背囊,還要找幾個『大隻佬』一起搬⋯⋯」范寧一直在數「上樓」的準備事項。
後來,政府公佈災民返回單位執拾安排——最多四人進入單位,最長逗留三小時。政府指出宏福苑七幢樓宇升降機已停止運作,居民可能要來回二十多層搬運個人用品,范寧部份設想成真了。

追討之路的最後——關顧自己
火災五個月後,宏福苑聽證會正式展開, Phyllis是其中一位作供的涉事方居民, 為了出席每一場聽證會,她放下正職,收入變少,希望為母親的死尋得真相。她在聽證會道出母親在大火中的情境。當時,她一邊與身處宏昌閣的母親保持通話,一邊趕回家,直到母親留下最後一句:「你和哥哥好好生活。」
「老實說我事前(關注大維修)參與不多,我只是想為母親過身,拿回一個真相。」

Phyllis心目中的公義,就是找到誰要負責任,然後承擔應有的後果。「不要你推我讓,這樣才能令我或者香港人服,不是說『有責任,下次做好一點,然後沒事了,拜拜』,那就不算公義了。」
記者問Phyllis預期會在多久後有結果,她表示:「我希望不用十幾年,這是最壞打算,因為南丫海難都處理了十幾年。」
Phyllis希望一兩年內處理好,因為拖下去,大家都辛苦,未必每個人都那麼堅持,「如果原址重建十年,我們都說等下去,那這(一兩年)還算甚麼?」

范寧見過與宏福苑災民遭遇相似的人,他們的親人在戰爭遇害,覺得世界不公平而無法釋懷。
他希望告訴遇難者家屬「不要因為要追求你想要的公義、公平、公正,就忘記了自己的生活和身心。 如果你沒有身心的力量,又怎樣去做到你想做的事,去幫你離世的家人完成未竟的心願?」
他表示「到最後要關顧的是自己,因為這才是離開的那個人最想你做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