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教自己克服ADHD 患者在職場站穩腳步

示意圖片,非當事人。(背景圖片為AI Grok生成;《大學線》製圖)

近年,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ADHD)成為網絡熱門話題,許多人透過網上測試自我診斷,衝動、分心、健忘、拖延、遲到、時間管理差等皆為普遍特徵。普羅大眾誤以為ADHD只影響兒童和青少年,症狀長大後就會自然消失。但事實上不少患者兒時未被診斷,直到成年後因症狀嚴重影響生活才求醫,繼而確診。

成年ADHD患者在職場上的困難鮮被關注。根據關注成人 ADHD 的平台「Let’s Talk ADHD」的資料,本港成人 ADHD 的患病率約為 2.5%,而約 65% 的 ADHD 兒童患者,其症狀會持續至成年。ADHD患者飽受症狀困擾,影響工作表現。不過只要他們找到熱愛且合適的工作,決心管束自己,便能如魚得水。

記者|謝慧詩 編輯|郭芯瑜 攝影|謝慧詩

39歲的Michael以會考 30 分(以六科計,即滿分)佳績升讀香港大學課程,畢業至今從事法律工作 12 年。Michael指,本來在中學理科游刃有餘的他,入讀大學後第一年便開始覺得痛苦難熬,課堂上難以集中。他憶述每次下課後都留在圖書館溫習直至閉館,考試前更會連續 24 小時坐在電腦前溫習。但即使用盡方法讀書,Michael的成績依然不理想。為了滿足父母的期望,最後他用了七年時間獲得雙學位和法學專業證書(PCLL)。

Michael 曾因遭受職場欺壓而離職,一度成為失業人士。直至訪問當天早上,他成功獲得面試機會。(謝慧詩攝)

從會考尖子到法律職場 疫情期間失業終確診ADHD

Michael工作首七年並未察覺自己患病,只覺得當時經常頭暈頭痛、沒有動力、不能專注看文件。他的上司會因而批評他失禮,形容他「讀那麼多書,做事卻不上心又慢」。當時Michael不懂得控制情緒,常常斥罵他人以宣洩壓力。2019 年,他在電機工程公司任職法律顧問期間,曾因同事催促他交文件而高聲斥責對方。雖然事後他已道歉,但這次失控令他深感慚愧,最終選擇辭職。

Michael在 2021 年疫情期間失業,因長期心情低落,懷疑自己患上抑鬱症而向輔導員求助,最終被轉介至精神科醫生確診ADHD。 Michael 坦言,法律工作不但不適合自己,更突顯了ADHD 患者的弱點。他形容法律行業不容許任何錯誤,ADHD 患者難以同時兼顧多項工作,一旦出錯就會被放大,成為遭解僱的理由。

「或許他們不明白,我只是需要休息,需要更多時間完成工作。」

醫生以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診斷工具DSM-5 (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診斷Michael患有ADHD。(網上資料

靠藥物和培養習慣克服缺點

Michael分享,妻子及朋友形容他經常打斷話題,甚至突然「斷片」。醫生根據他的工作需要處方兩款藥物,分別於每日早上及下午服用,以支撐他整天的工作:早上的藥效維持約四小時,下午的藥效則可持續八小時。藥物Ritalin(利他能)可以幫助他冷靜思緒,控制言行舉止,不會輕易打斷別人說話。然而,藥效一旦消退,他便感到非常疲累嗜睡,精神渙散,因此他會避免在晚上工作。

Michael指出,Ritalin能幫助他專注,但藥效過後,人比未服藥時更疲累。(受訪者提供)

Michael亦靠培養不同習慣以克服ADHD症狀。他憶述,擔任實習律師期間曾因漏記審訊日期而忘記上庭,裁判官最終未能審理案件。他自此養成日曆記事習慣,把所有細項記錄清楚,以免遺忘;他常遺失文件,於是利用電腦、平板及手機同步帳戶,把銀行單、水費單等文件全部存放在雲端,並細分文件夾以防混亂;他還另外準備了一部後備電話,萬一工作電話遺失時,可以打給自己,靠鈴聲找回工作電話。

Michael經常遺失鎖匙,因此把所有鎖匙掛在皮帶上以免遺漏。(謝慧詩攝)

選對工作在舞台上自信表演

首屆全港司儀大賽冠軍、擁有逾 20 年司儀及電視節目主持經驗的霍彩玲 (Amanda)現年 49 歲。2003 年,她在一段職安健短片中發現自己有類似ADHD的症狀,遂向精神科醫生求醫並確診。

Amanda 熱愛司儀工作,她坦言自己記憶力差,難以背稿,但她堅持練習改善看稿速度,逐漸克服困難。她形容司儀是一份刺激和需要精力的工作,而ADHD帶來的「多動」特質,讓她在這行比其他人更有優勢。她指出,ADHD 患者的思維跳躍,讓她反應快、應變力強。曾經遇過嘉賓脫稿或麥克風突然故障,她都能憑一股衝勁即時補位,成功化解尷尬場面。

「我們的思考過程比一般人快,若受過訓練,可以發展成優勢。」

Amanda第一份工任職保險,面對大量檔案更感到焦慮,處理文件時常擔心寫錯資料而影響客戶索償,她後來認清自己難以適應朝九晚五的工作模式,在求診期間同步確診抑鬱症和ADHD。(受訪者提供)

以個人經驗啟導患者 自創平台助同路人

Amanda 將自身的成長經歷融入專業工作,成為香港首位華人認證 ADHD 教練。就像教練指導運動員贏比賽一樣,她為患者量身設計獨立方案調整習慣,幫助他們達成目標。她亦於2019年創立協會Let’s Talk ADHD HK,希望能運用在司儀訓練中學到的專業演講技巧,向大眾講解ADHD患者的情況,至今已協助數十位求助者。她會因應每位患者的需要,設計合適的訓練模式他們,以協助他們逐步調整職場生活習慣。

儘管Amanda在司儀領域能充分發揮ADHD的優勢,但在處理協會的行政工作時,ADHD症狀會讓她感到力不從心。繁複沉悶的行政工作容易令她拖延、填錯文件,她往往需要比常人多花三倍精力才能完成同樣工作。為了減輕行政壓力,Amanda 早在人工智能普及前,就使用有關軟件協助會議摘要。

除了服藥讓她更專注外,Amanda亦透過認知行為治療逐步調整,她經常透過自我對話尋找改善方法,將工作流程拆成細項以改變生活模式。Amanda續指,拖延是ADHD患者的一大困難,因此她按照醫生建議,將書桌上不必要的物品收進箱子,需要時才取出,減少被干擾而分心。

從製衣廠到醫學院 醫生以習慣抗健忘

現年 74 歲的王玉珍醫生行醫多年後才確診患有 ADHD。她中學畢業後,曾輾轉修讀護理學、經濟學、心理學等不同學位,兜兜轉轉到35歲才考入醫學院,終於發現醫學是她最喜愛的領域,並於39 歲從醫學院畢業。讀醫期間,她制定了清晰的溫習時間表。她形容醫療訓練「一就一,二就二,清清楚楚」,讓她慢慢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與工作方法。

醫生王玉珍在受訪時必須邊說邊寫,才能記起自己所講的內容並保持條理。她亦養成習慣,將電話和放大鏡放在辦公室指定位置,以免浪費時間尋找。(謝慧詩攝)

王醫生從醫前曾多次轉工,包括製衣、打砂、賣點心等;而後來為病人診症時,她發現病人的經歷與自己相似,驀然回首,她才意識到這些正是ADHD的表現。

在日常生活中,王醫生亦常因健忘而感到困擾,即使寫下紙條提醒自己也無補於事。因此診所護士會經常致電提醒她診症時間,她亦養成習慣,把重要文件和電話放在家中的指定位置,以免浪費時間到處尋找。

ADHD 不是病而是特質? 緩解病情需要重新認識自己

專注兒科與精神科的王醫生指, ADHD 具高度遺傳性,家族史往往能追溯三代。而ADHD症狀通常在六歲時便能透過學習習慣察覺,例如較難專心和較低責任心,症狀也會一直延續至成年,直到患者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為止,不過她指以前基本上沒有人知道甚麼是ADHD,所以沒有人關注到這個病。王醫生亦指成人 ADHD 患者往往具備高度能量與創造力,經她觀察,成人 ADHD 患者智商大多比一般人高,很多患者會在自己擅長的興趣中出現「過度專注」(hyperfocus),但同時他們難以集中注意力和控制衝動。她強調,若患者選擇到合適的行業,鑽研所長,便能如魚得水,分心問題也能減輕。

至於治療方面,王醫生指當患者功能失調,無法順利完成工作責任時,便需要靠藥物治療,兩種主要藥物都屬於興奮劑,並伴隨副作用。她認為行為治療的核心在於認識自身需要,強調規劃每日時間表,設定明確目標,透過具體策略改善生活習慣,有助患者擺脫ADHD困擾。她舉例,若患者經常遲到,便要追溯背後原因,例如察覺自己是否因處理瑣事而耽誤,可記下未完成的事稍後處理,避免耽誤行程。

網上 ADHD 測試準確度有限 需結合長期觀察

王醫生提醒坊間流行的網上測試屬初步判斷,不能作為正式診斷依據。臨床上仍需結合他人(如父母、伴侶)的觀察與評語,並考慮患者的生活狀況,例如睡眠質素、工作滿足度等。她指出,經常遲到、難以控制支出等,都是常見的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