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你上一次走進文具店是甚麼時候嗎？文具曾是日常必需品，小時候我們會向同學炫耀新買的文具；中學在不停操卷的考試季兩個星期便消耗一支筆；進入職場，每個新人都要領取文儀用品。1980至千禧年代，文具店曾風光一時，門庭若市，與一代人共同成長。
然而，隨著電子工具普及，紙筆逐漸被取代，文具店的命運各不相同——有老字號黯然結業，有小店堅守社區，也有新店逆勢崛起，推廣本土文創，香港文具店至今仍以不同姿態延續它的溫度。
記者｜謝慧詩 編輯｜嚴君利 攝影｜謝慧詩
華麗文具書局1993年開業，屹立沙田瀝源邨逾30年，余太每天營業為街坊服務。站於店外，抬頭望見被歲月磨蝕的港式手寫牌匾，本應是金銅色的大字已生鏽泛黃。
家族傳承 街坊看著少東長大
華麗文具由兩代經營，店舖除了有60多歲的余太打理外，還有她女兒阿欣一同營運。阿欣現30多歲，從中學起便每天放學後到店裡幫忙打點，由於在同區讀中學，同學也會特意來店光顧。
眼見父母年邁，搬貨吃力，阿欣十多年前大專畢業，工作兩年後便回到文具店全職看舖，每天工作近十小時。幫忙經營文具店後，阿欣除了開始提供網上影印以迎合時代需要，更把貨品位置重新排列，方便父母在雜亂的貨架中找到貨品。余太笑稱現在很依賴女兒：「女兒不在就不行，因為她知道所有東西在哪裡。」
阿欣分享，街坊不時路過都會打招呼和請她吃小食，如果碰巧她不在店內，甚至有街坊會說「阿妹不在嗎？那麼我晚一點再來！」街坊又體諒文具利潤微薄，若剩下五至十元的零錢，會叫她不用找續。光顧的不止是客人，更是看着她長大，溫情滿滿的街坊。
輝煌一時 影印與卡通潮流的年代
千禧年末開始，影印成為華麗文具其中一項主要業務。阿欣回憶當時單面黑白影印只需一毫半，現在則要1元。因鄰近沙田區五所中學，每逢考試季，中學生紛紛前來大量影印試卷，高峰期每天有近60個學生前來影印，更有老師委託印刷釘裝筆記。為了應付人流，阿欣特意設計號碼卡派給學生記錄份數和訂單號碼，再憑卡取貨，若影印份數太多，甚至要等一天才能取。
除了影印，當時華麗文具也緊貼潮流，余太表示「電視流行些甚麽我就賣些甚麽。」當年風靡一時的卡通，如四驅車、BB戰士、爆旋陀螺等玩具一度成為熱賣商品，更有不少批發商親自來店向余太推銷購入時下的人氣商品。余太憶述很多小朋友看完卡通片，便會跑來問：「有沒有這隻？」顧客又特意到訪查詢Sanrio文具、龍珠、數碼暴龍等系列。
不敵網購時代 生意難捱
港人習慣網上購物，同時在文書電子化下，人們對文具或影印的需求愈來愈少。華麗文具本以銷售Sanrio等日本精品和文具為主，但現今銷情淡薄，因此他們賣完便不會再進貨。取而代之的有時興玩物，如「鬼口水」和解壓玩具等，惟銷情始終不如往昔。
店主提到昔日日本製造的文具牌子，例如PILOT ，十分受學生歡迎。可惜現在愈來愈少年輕人會逛文具店。「以前每天都有生意，現在相差很遠，（客人）疏疏落落。」
阿欣直言開業多年地產商領展接管後每個租期都持續加租金，幾年後如果父母身體變差，銷情依然走下坡，結業在所難免。
「現在是死撐下去而已。」
賣文具兼紙紮品 屹立鬧區近20年
位於油麻地廣東道的富華文具於2007年開業，由店主黃小姐和她姐姐經營。去年十月，不敵業主每三年加租二至三成，放棄舊舖，頂手十個舖位之隔的衣紙店，現在新舖兼賣衣紙和文具。
「如果沒有售賣紙紮早就倒閉了。」
富華文具現收入大概六成來自衣紙，四成來自文具。「以往最暢銷的商品是筆，以前客人是一盒盒這樣買，現在是一支支。」
黃小姐憶述千禧年代每逢九月開學，都會有很多學生在店外排隊採購文具，因此要預先準備多批學生文具，例如筆、塗改液、筆記本等。黃小姐表示小店不如大型書局般寬闊，可以慢慢逛，以往繁忙時段客人都要預先想好要買的文具種類、牌子和其數量，讓黃小姐在貨架中迅速找尋。即使現在搬遷到新舖位，通道依舊狹窄，每次最多只能讓二人通過。
人情化守業惠街坊
富華文具最有人情味的地方在於其「特別服務」。一些本來一份很多件的貨物，例如信封、郵票和萬能環保黏土（Blu tack，一包四條），富華均提供單件出售，方便不同經濟能力的街坊。富華甚至會出售泵氣樽的針、膠紙座中的轉輪，讓顧客可以不用整個購買。
專賣本土工藝 發掘文具背後的故事
文具不僅具功能性，還有設計和美學，一間推廣本土文具設計的小店「大樹文房」應運而生。店主Pauline向來喜歡在旅行時逛小店，她在八年前在銅鑼灣鬧市開業。二樓的位置雖隱蔽，卻恰好遠離大城市的密集和喧囂，Pauline開業後積極發掘本地藝術家，店舖在疫情期間一度成為不少人藝術家擺賣自家文創的地方。香港與內地通關後，有一對內地夫婦顧客欣賞大樹文房售賣本地文創，便在小紅書發貼文推薦，這三年陸續吸引了許多內地遊客到訪。
大樹文房集合了不同的香港文創品牌，例如憑幾何和折疊結構呈現文具美學、曾奪得台灣金點設計獎的Yuan Design Studio ，都有產品寄賣於此店。
店主Pauline八年來都堅持主動接觸每位踏足大樹文房的客人，向他們介紹文具產品和分享文具背後的故事。例如店裏有不同繪有香港地標的明信片和書籤，他們由不同背景的藝術家繪畫，同樣是繪畫香港地標，店內有一張書籤是啟德機場的手繪建築圖面，因為畫家是一名建築師；旁邊的明信片則出自居港20多年的外國藝術家手筆，利用水彩來繪製國泰飛機低空擦過香港高樓的獨有面貌。如果沒有Pauline介紹背景，客人未必找到文具背後獨特的故事。
店內文具整齊地依照本地藝術家的品牌分類，每件文具旁邊都附上文具資訊和設計師簡介。相對於盈利，文具店的價值對她而言更在於交流與分享。她希望讓顧客在選購的同時，除了看到貨品的設計和品質外，也能理解設計師的理念與心思。大樹文房的定位與傳統文具店不同，旨在吸納喜歡尋找特色文具的客人，而非單純的消耗品。
「客人願意多給一點錢，不只是買那支筆，亦是買文具背後的設計和故事。」
Pauline友善好客，讓她與不少顧客成為朋友。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顧客，每年固定來港兩次，Pauline每次都會陪他外出用餐，並帶他走訪香港特色街道。
細選每件文具 讓本地創作走進日常
店中貨品全由Pauline親自挑選，開業八年，她到訪過大大小小本地文具展覽，在香港插畫及文創展等認識具特色的香港設計師，並邀請他們到大樹文房寄賣，也有不少本地藝術家主動要求在店内寄賣。然而，要在大樹文房寄賣文具並不容易，先要通過面試，讓Pauline了解其創作理念，並以美學、創意等準則衡量後才可進駐。
她還會觀察藝術家創作文創的過程，適時提出意見，幫助他們建立品牌故事。例如，她曾建議設計師在繪有香港特色建築的明信片背面寫上該建築的地址，讓顧客能憑明信片親身造訪。Pauline也會提供包裝和定價上的意見，讓設計師產品更突出。她分享，有位顧客買下一本香港製造的皮革手帳本，在小紅書上分享後引起不少内地旅客關注。訪問當天，便有内地旅客特意前來查看那款筆記本的紙質。
「就如我們喜歡實體書的人，是不會喜歡電子書的。」
Pauline沒有刻意經營網上平台來提高生意額，因為她認為選購文具的魅力在於感官體驗。必須親手觸摸、翻動、書寫，甚至聞到紙張的氣味，才感受到文具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