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硤尾聖方濟各英文小學旁邊有一條斜路,從斜路走上去,便會到達「窩仔山」山腳。因附近多教會學校,人們習慣稱這個地方為「主教山」。2009年,這裏開始有各式各樣的「土炮」健體設施,包括單車機、拉繩機、吊環、乒乓球桌,以及最受歡迎的腰背按摩器等。平日早上,晨運客會聚在一起做運動,若有熟悉面孔來到,便會互相熱烈地打招呼。這個在鬧市中的「晨運樂園」,可謂和樂融融。
然而近年,居民不斷擴張僭建物範圍,引來政府對主教山的管制。這片由居民一手一腳打造出來的公共空間,如今卻面臨去留難題。在平衡居民訴求與管理官地之間,政府又如何處理?
記者|呂逸桐 編輯|葉錦慧 攝影|葉錦慧 呂逸桐
香港開埠初期,九龍半島人口增長,食水不敷應用,政府便於1902年在主教山興建當時稱為「九龍塘配水庫」的前深水埗配水庫,為九龍塘、深水埗及大坑東一帶的居民供應飲用水。1970年,容量更大的石峽尾食水配水庫落成啟用,前深水埗配水庫便失去其功能,逐漸被取代、遺忘。及後,水務署圍封了前深水埗配水庫,而水庫頂上的空地則被稱為「光明頂」。
雖然前深水埗配水庫從此荒廢,主教山卻一直是熱門的晨運地點,晨運客可從石硤尾或大坑東上山。早期晨運客在水務署範圍外的圍欄開洞,再穿過洞口到達光明頂做運動和休息。
從沙士後遺症中站起 打造主教山晨運樂園
75歲的深水埗居民蘇志強(蘇生)於2003年感染沙士,雖然經過數個月治療後康復,但身體仍十分虛弱,更出現肌肉痠痛、無力、疲倦等後遺症。他曾接受三年物理治療,但效果甚微,身體狀況未見改善。一天,他在大坑東遊樂場健步時,遇上一位鄰居婆婆,並獲她邀請到主教山。蘇生隨婆婆到光明頂練習八段錦後驚覺精神變好,他認為是因為山上空氣清新,於是他由2008年開始,每天清晨6時到主教山做運動。持續了兩個多月後,他逐漸恢復健康與體力,便決定不再到醫院進行物理治療,並萌生了在主教山興建健身設施的想法,方便自己與街坊在光明頂上做運動 。
2009年,蘇生與女兒到韓國釜山旅行,期間他拍下當地的健體設施作紀錄。回港後,他參考設計並加以改良,在自家五金工廠 製作出單車機和拉繩機,再把它們運上主教山供居民使用。對自小學習五金機械的蘇生而言,興建健體設施並不困難,成本只需數百元。然而,把設備搬上山的過程十分艱辛,當時亦有長者反對他在山上「大興土木」。但是蘇生沒有放棄,街坊均稱使用健體設施有助舒緩身體痛症,設施大受歡迎。蘇生及後無力經營廠房,他決定用盡廠內剩下的設備和材料興建健體設施。他花了四年在主教山打造了二十多件康體設施,包括鞦韆、平衡槓、滾輪等。有街坊感激他的付出,但他直言:
「我不是助人助已,而是助己而助人。」



蘇生與其他山友數十年前在主教山興建了一條非官方的登山徑——「同心徑」。他們眾籌購入水泥與沙石,並利用政府丟棄的磚塊,開鑿出300級的石梯路,以方便在晨運客上山。(受訪者提供)



水庫頂上的空地光明頂,曾經是街坊口中的「晨運樂園」。因應政府保留水庫,相中的健體設施現已遷移至山腳位置。(受訪者提供)
僭建物曝光 街坊抗議促水務署讓步
蘇生深知在主教山的建設是「情理之中,法理之外」,但因管轄主教山的水務署、康文署和地政總署權責不清,所以未有拆除設施。 然而在2014年,200多名年輕人在主教山舉行迷幻派對,發出噪音滋擾附近居民,居民隨即報警。 警察到場發現光明頂有大量私人健身設施,事件因而曝光。
水務署發現蘇生的僭建物後,2016年開始加強巡邏主教山和多次驅趕到訪光明頂的街坊,並計劃封牆和清拆設施。蘇生等街坊於是組織了數個抗議活動,並親臨深水埗區議會秘書處,爭取保留光明頂的健身園地, 200多人的抗議隊伍更排出馬路 。在街坊的堅持與區議員斡旋下,水務署提出光明頂中間範圍須用鐵絲網圍着,而街坊則可繼續在鐵絲網外活動。街坊答應要求,清拆計劃得以暫緩。

百年配水庫羅馬式建築曝光 居民抗清拆倡保育
2017年,水務署欲將主教山交還地政總署。地政總署要求主教山必須清空僭建物,加上當時光明頂上兩棵大樹的根部延伸至水庫內,會有坍塌風險,水務署便打算於2020年移除大樹,清拆配水庫的食水減壓缸後把其填平。水務署計畫用六個月填平減壓缸, 蘇生原本反對填平方案,但水務署承諾會在填平後的空地放置蘇生的康體設施 ,他亦意識到大樹會影響水庫結構,因此便不再持反對態度。
蘇生與一名義工趁聖誕節無人看守下潛入水庫,看是否有東西遺留在施工場地。當時正值黃昏,陽光透過水務署鑿開的洞口照射在羅馬式建築的水庫 ,水庫內金黃壯麗之景令蘇生印象深刻,他便拍下照片發布至社交媒體。怎料隔日,蘇生的照片吸引了大批山友到水庫打卡,引起社會對前深水埗配水庫的關注。民眾認為水庫具歷史價值,抗議拆除水庫,其中一名常到主教山的街坊李蘭芳(芳姐)更隻身走到鑽挖機前,用手拉着機器零件,阻止清拆工程。2021年,古物諮詢委員會將水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政府決定保留水庫並開放給市民參觀,蘇生只好將健體設施移至山腳位置。
逾3000人聯署要求保留設施 望政府了解街坊訴求
2022年6 月,深水埗地區管理委員會計劃清除主教山的所有非法建築物,包括神壇和康體設施。 清拆令引起蘇生等街坊強烈反對,他們認為區內欠缺為長者而設的健體設施,質疑清拆令漠視長者需要。蘇生發起聯署爭取保留健身設施,將3399名深水埗區居民 的簽名信交予民政總署,並向政府承諾不再擴建設施。他當時亦接受電視節目 訪問,向大眾講述開闢晨運園地的故事。最後政府擱置清拆僭建物,蘇生認為市民聯署與傳媒關注應記一功。


蘇生與居民聯署請願表達訴求。(受訪者提供)
蘇生引述,時任深水埗民政事務專員商討期間曾稱,政府清拆晨運器材後會興建更多康樂設施供居民使用。 然而,街坊希望能使用有助舒緩身體痛楚的設施,政府只提議興建街坊不需要的設施,如鵝卵石徑 ,蘇生認為這反映了政府沒有真正聽見街坊的聲音。他表示政府可以清拆他的設施,但必須增添滿足街坊需求的康體設施,例如腰背按摩器。
「我們在香港拚搏了數十年,今天七勞八傷周身痛,我們真的很需要這些東西來舒緩痛楚。」
毛澤東像再引社會關注 官民矛盾未能化解
僭建爭議平靜數年後,芳姐在大坑東主教山山腳放置逾一米高的毛澤東像,並以竹棚搭建「毛澤東文化館 」。問題變本加厲,引起政府對主教山的注意。2025年11月 ,地政總署張貼告示,要求街坊停止非法佔用土地,矛頭直指芳姐的舉動。2026年2月9日,芳姐拒絕在限期前移走毛澤東像,更在主教山與地政總署和食環署執法人員對峙八小時,其後灑淚離場。目前毛澤東像和毛澤東文化館已被移走,而政府與居民仍在商討如何處理主教山的康體設施。

前民協副主席譚國僑曾擔任深水埗區議員逾30年。他認為芳姐的舉動高調誇張,屬公然霸佔官地,亦有潛在的安全風險,可能是促使政府再次要求清拆主教山僭建物的原因。他表示多年來一直收到街坊投訴,但大多只是針對佛像與神壇。事實上,譚國僑十分欣賞蘇生自發興建康體設施。他指主教山涉及不同政府部門管理,如水務署管理水庫頂、土力工程處管理山上斜坡、康文署則負責康體設施。然而各部門分工不清晰,亦未有善用該公共空間,令主教山成為「三不管」地方,加上深水埗東一帶缺乏休憩設施,因此市民善用閒置土地的行為,正好彌補了官僚體系沒有滿足到的社區需求。
譚國僑指政府一直沒有積極發展主教山,但在接獲一定數量的投訴後便發出清拆令 ,遇到居民反對後又擱置清拆計劃。他指該做法會激發居民與政府之間的矛盾,例如在2022年,政府在沒有提前與街坊溝通的情況下便發出清拆令,結果引致群情洶湧,逾3000人聯署請願。譚國僑指當時是一個讓雙方展開對話的機會,但政府卻沒有把握,因此他認為今天主教山的僭建問題,政府需負很大責任。

街坊盼保留「非標準化」康體設施
民協總幹事郭偉誠指街坊目前最大的擔憂是清拆後不能再使用主教山的設施 ,因此若政府因安全問題而拆卸設施,便要在清拆後重建居民需要的休憩設施。他亦提及居民不喜歡康文署的標準化設施,反而蘇生會聆聽居民意見,多年來亦不斷改進其康體設施。他指近年深水埗部分公園會先邀請小朋友試玩,再請顧問公司結合其意見製造出適合孩童玩樂的設施。他認為康文署發展主教山也可參考此模式,邀請現時主教山康體設施的使用者作顧問或參與建設,製造出能真正滿足街坊需求的設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