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何胤樞
這次採訪長者網癮，最大難題是尋找受訪者。我在長者中心、公園棋盤周圍東挨西撞，接觸過十多位長者，想找人講述自己的手機成癮問題，但幾乎每個人都說：「我沒有沉迷，我很節制的。」最後在截稿前四天，我才在石硤尾的一個遊樂場找到阿Ming，他願意受訪，但堅持自己「只是不小心手機用多了時間」。這種否認，正是長者手機成癮最難被發現，也最難處理的核心。
採訪過程中，我不斷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社會如此關注青少年手機成癮，卻對長者的同樣問題視若無睹？澳洲率先立法禁止16歲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平台、中國限制青少年上網時間等，全球都在保護「社會未來棟樑」，但為社會貢獻大半生的長者呢？
長者是「數碼移民」，並非生來就會使用智能電話，他們不懂科技世界的規則，卻被迫成為科技的一員。沒有人教過他們甚麼是「媒體素養」，他們分不清網上資訊的真假，更不用說應對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互聯網世界的監管遠比傳統媒體寬鬆，假消息、煽動性議題滿天飛，長者不斷跌入這個回音谷，愈看愈信，愈信愈看。
退休後，長者面對着子女忙碌，甚至獨居，生活頓失重心，手機成為填補空虛的最快出口。某種程度上，智能電話對長者而言，正是「電子奶嘴」，不需思考，即時有內容，演算法會不斷推送他們喜歡的東西。以前是父母叫子女不要沉迷打機，今天是子女叫爸媽不要沉迷手機，角色對調，但問題一樣。
寫稿期間，我嘗試尋找香港長者手機成癮的相關研究，但幾乎一片空白。政府統計處有長者擁有智能手機的比例（在2024年已達91%），警方有長者電話騙案數字（五年內升幅超過七倍），但關於「長者每日使用手機的時間」、「多少長者有手機成癮傾向」等數據，卻付之闕如。相比之下，中國老齡協會今年三月發佈了《老年人手機流量上網大數據分析報告》，詳細列出長者上網時長、最常用的應用程式類別。香港呢？我們連基礎數據都欠缺。
寫完這篇報導，我最大的感受是，長者辛苦一輩子，為社會作出貢獻，臨老卻淪落到無人理會的境地。子女忙碌、政府沒有相關政策、社區支援又集中在「學會使用」而非「學會健康地使用」。如果社會繼續忽視這群「數碼移民」，將來的問題只會更大。2046年，香港每三個人中就有一人是長者，到那時才來處理，恐怕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