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瑋澄
得知要寫這篇手記時，內心其實有數萬個不願意，遲遲無法下筆。明明對比起兩千多字的稿，數百字的手記理應容易許多，但到底是甚麼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我心中清楚得很，我對經歷過的事往往沒有太大感受，又或者，我不太懂得感知，更遑論記錄自己的感覺。
記得今期自己建議的題目被否決後，老師提議了昂坪360有人兜售非官方纜車門票的題目，看到她繪影繪色地講述整個購買經歷，我便欣然應下，畢竟我本來便對要做的題沒有太多執着。
到了現場，我和編輯在攤檔附近站了一個多小時，看着遊客一個接着一個走過去，掏錢、拿票、離開，整個過程最快不過一分鐘，流暢得像日常購物。當我站在馬路邊，逐個攔下他們，問他們是否知道剛買的門票並非官方發售時，十有八九只是輕輕搖頭，對身旁的同伴說一句：「原來這些票不是官方的。」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我們也不知道，但買都買了，算了。」這樣的對話大概重複了十多次後，終於有一位本地的女士聽後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這種驚訝只維持了數秒，最後還是以同一種方式結束對話。
同樣平靜的反應也出現於昂坪360職員身上。當我問他們對有關攤檔有沒有任何處理方法時，他也是輕輕搖頭，淡然地指攤檔擺放的位置屬於公眾地方，公司無權驅趕，只能張貼告示提醒遊客。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彷彿在說：「情況就是這樣，我們也做不了甚麼。」
而當我表明記者身份，問攤檔的人是否冒充官方職員時，他沒有絲毫慌張，只是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每一個提問。那種平靜，讓人覺得他早已習慣了，習慣了被人問這種問題，習慣了被質疑。
從採訪結束到寫完今期的稿，我始終對整件事沒有甚麼感受。真要說有的話，大概也只是終於完成三期《大學線》的如釋重負。但這次沒有甚麼感受的，好像不止我一個人。遊客們沒有甚麼感受，是官方票還是非官方票，對他們來說沒有太大差別，數十塊錢的差價於他們而言也遠不及方便來得重要；攤檔的人沒有甚麼感受，擺檔數年，法律風險早已計算清楚，最多就是上庭、罰款，然後繼續擺檔。昂坪360官方也沒有甚麼感受，能做的都做了，事件不在自己管轄範圍內，再多也只是無可奈何。
我一直以為，這種「沒有感受」的感受，最多只是讓我在寫這類手記，想來想去，想得頭破血流也不知該寫些甚麼時，徒添煩惱而已。但原來當每一個人都沒有甚麼感受，覺得無所謂的時候，問題就會一直存在。不是沒有人發現，不是沒有人有能力解決，而是沒有人覺得有必要認真解決。這種集體的「無感」，比任何單一的違規行為都更難處理，你可以舉報一個攤檔、拘控一個人，但你無法強迫任何人追究，或者在意。
或許這篇手記要寫的，並不是一個有關非法兜售的故事，而是關於我們漸漸對「本不應如此」的事感到麻木，趨向「無感」。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無感」成為本能之前，勉強記下這份不安，提醒自己不要習以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