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六十年代的「溫黛」到2018年「山竹」，再到今年的「樺加沙」，極端天氣近年頻繁出現。單是今年，天文台已發出過四次黑雨警告、九次八號或以上的熱帶氣旋警告信號，一年內更兩度懸掛十號颶風信號，而最近的「樺加沙」風力更堪比2018年「山竹」。
以前市民主要靠天文台接收風暴消息。隨着科技進步，更多人掌握氣象資訊，民辦氣象組織相繼成立，部分更早於香港天文台設立網站；近年更開設網上直播，讓觀眾實時追看風暴最新動態。
記者｜戴尚瑤 編輯｜何栩昕 攝影｜戴尚瑤 何栩昕
香港天文台1884年開始設立熱帶氣旋警報系統，當時已有一套圓柱形、球形和圓錐形組成的信號系統。信號懸掛於尖沙咀警署，烈風吹襲時，更會鳴砲警告港內船隻。
沿海信號站最初只設立在離島及沿岸地區，起初以人手攪動「懸掛」實體標誌發布颱風信號，特別讓漁民出海前得知風暴消息。隨着人口增長，信號站逐步增加，分布在全港各地的警務處和海事處，到1960年代全港有多達42個信號站，後來更改用電力「懸掛」信號。「掛波」一詞就源於當年的實體標誌，那時强烈季候風的信號為黑色球體形狀，因此「球」這個字就被用作稱呼風暴，如「風球」、「黑波」，家喻戶曉的「掛波」就沿用至今。
强烈季候風黑球的實體標誌。（香港天文台網頁）
香港的熱帶氣旋警告信號歷經多於一百年，先後有不同變化，從以往的「一至十」號風球，更改至現今的「一、三、八、九、十」 號風球。 （政府檔案處圖片）
香港熱帶氣旋警告信號歷史演變：
(資料來源：香港天文台）（大學線製圖）
現年73歲的天文台前助理台長梁榮武於1982年入職天文台。他憶述，以往五至八號信號代表不同風向，並無風力強弱之別，卻在民間造成誤解，認為八號風球的風力比五號風球大。為免混淆，天文台先後刪除了二、四及五至七颱風信號。最終保留十號風球，因為：「對於中國人來說，『十』的數字是最高、最厲害。」
雷達只能偵測200公里 颱風臨近才知道
五十年代衛星尚未普及，以梁榮武所知，當時只可透過雷達量度約200公里範圍的風暴數據，「（風球）在200公里以外，你是完全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所以懸掛風球時，風球已距離香港很近。」電腦未普及時，天文台於全港多處設置氣象站，不限於打風期間，每小時量度溫度和風力等數據；橫欄島和長洲的氣象站更是派員24小時駐守。
當時天文台會以「氣候」（climatological approach）和「統計」（statistical approach）的方法估算颱風風力和路徑，決定是否懸掛信號。1999年起，香港天文台添置「超級電腦」（有龐大的運算能力，並能進行超高速運算的電腦）後，開始自動化收集數據。
在最近的「樺加沙」為例，天文台在9月22日（星期一）已公佈翌日23日（星期二）會懸掛八號熱帶氣逐警告信號，並在生效前發出預警；對比2018年的「山竹」，天文台在9月16日（即風暴最接近香港當日）懸掛八號熱帶氣逐警告信號，卻未有提前一兩天預告。梁榮武認為懸掛信號「既是科學，又是藝術」。他強調：
「天氣預告最重要是讓社會『有秩序地』停頓下來，以保障市民的生命財產，讓市民在有預備的情況下應變。」
例如風球預計在早上11時抵港，科學上應於早上11時才懸掛信號；但在社會層面上若屆時才懸掛信號，很多人才剛上班不久，大批市民又同時回家，容易造成混亂，所以要提前至8時懸掛信號。
今年（2025年）樺加沙襲港，天文台在早一天（9 月22日）已預告會在23日發出八號熱帶氣逐警告信號。（截圖自香港天文台Facebook專頁）
天文台前助理台長梁榮武指，天文台有時候提早預告天氣訊息，是希望市民提高警惕，看似天朗氣清的天氣，其實是暗藏殺機，不要隨便「追浪」。（何栩昕攝）
發布資訊電子化 氣象論壇成台長關注內容
以往天文台透過電視及電台發布訊息，後來於1996年和2010年分別設立官方網頁及推出手機應用程式，並在2018年開設Facebook專頁和Instagram帳號，以多種渠道發布資訊。
梁榮武表示，當年天文台內部曾就應否使用Facebook發布資訊展開激烈討論，在天文台角度，「一個這麼多人使用的社交媒體，沒有理由不用」。但Facebook又不像應用程式般單向發布資訊，市民可在專頁留言，具互動性。他笑言，天文台的Facebook貼文中，生氣的表情符號通常佔多數，所以曾擔心會成為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對天文台作出不合理指控的渠道。
但他認為這些言論並非無的放矢，背後或能為天文台提供了良好建議。所以梁表示，比較開明的台長如岑智明，都會瀏覽網上氣象論壇，留意天文台可能忽視的預測因素，而「地下天文台」亦是他們會看的網頁之一。
地下天文台九十年代設立 如拋磚引玉角色
「地下天文台」網站於1995年創立，比天文台網頁更要早一年建立，是香港首個非官方發放天氣資訊平台，提供分區氣溫、天氣預測等資訊。創始人方志剛自小熱愛氣象，年輕時在美國網站搜尋到亞洲及香港的天氣資訊，會下載資料望與他人分享，之後萌生設立網站的念頭：「『地下』之名是參照美國網站『Weather Underground』，做一些不是官方的東西。」設立網站後，他更購買不同氣象測試儀器，例如他曾在外國網站花約九千港元購買一個氣象站，安裝在太子一棟樓宇的天台，自行量度氣溫、相對濕度、風向等天氣資訊，再上載到其網頁。
「90年代時天氣資訊是值錢，具商業價值的。」
方志剛表示，很多外國網站都記錄到香港的天氣資訊，但當時天文台不會免費公開地區天氣、雷達圖等，所以他在網上找到這些資料後便會免費上載給香港網民觀看。方曾在天文台任職三年，所以他能結合在天文台所學和網上自修的技術和理論，將數據轉化成天氣圖。由於他發布的資訊量比天文台更龐大，配合更通俗易明的天氣圖，很快引起不少人關注。
現時在天文台網站可見的機場天氣預報是由「地下天文台」率先引入，他們更是香港第一個上載天氣圖的網站。方志剛笑言：「我們是『抛磚引玉』」，並非故意要領先天文台，只因「地下天文台」不是官方機構，沒有負擔，所以可以大膽嘗試。
難逃社交媒體演算法 不阻民辦氣象組織崛起
以社交媒體發布颱風資訊亦有限制，「地下天文台」於2011年設立Facebook專頁，現時的Facebook專頁有24萬的追蹤人數，但受演算法影響，近年貼文觸及率下降，方志剛曾感氣餒：「以前的Facebook演算法公平很多，在現時的演算法下，你是對牛彈琴」。他後來轉開個人Patreon（供内容創作者進行群眾募資的平台），並設有免費和付費內容。
方志剛的Patreon內容，免費會員可看天氣預報，付費會員可了解更多氣象知識，如大西洋熱帶氣旋飛機偵測的詳細解讀。
「喜歡看就看，看不見就沒關係了，我們現在做回精英一點、小一點。」
民辦氣象團體「地下天文台」創辦人方志剛說：「天氣就像混沌一樣，10次預測10次都不會相同」，那種「不確定性」的存在，亦是方堅持的動力。（戴尚瑤攝）
「地下天文台」沒有刻意配合Facebook的演算法，但仍有一群年輕人利用Facebook成立民間天氣預報團體——「香港熱帶氣旋預警中心」（後改名爲「MET WARN天氣預警」），現時MET WARN的Facebook和Instagram分別有逾12萬和兩萬名追蹤者。27歲的創辦人林東岳自小喜歡「報告天氣」，在2012年只有14歲時，他發覺香港鮮有氣象團體使用 Facebook 發布天氣資訊，於是與朋友「拍住上」開設Facebook專頁。2018年再有六位氣象愛好者加入，林於是將團體改名爲「MET WARN天氣預警」，希望把平台做得更全面和貼地。
現時所有「MET WARN」成員都有正職，如林東岳從事測量業，所有成員都是義務處理「MET WARN」的工作。他們先後開設YouTube、Instagram和Telegram賬號以吸引更多觀眾。為令觀眾理解複雜的天氣理論，他們曾嘗試以「抽水」形式，如改歌詞等形式發布資訊，但他和團體始終認爲「打風落雨，始終是災害，不是純粹放假」。故他們往後選擇保持較嚴謹的風格發布天氣資訊，提供實時颱風路線圖、各區陣風、「非官方風球機率評估」、「風雨潮影響時序評估」等。林笑言：「有時直播我會『黑面』，希望讓觀眾明白極端天氣的嚴重性。」
2022年，MET WARN曾借一名小童在商店內推倒價值五萬元模型的事件「抽水」，說明氣象資訊。（受訪者提供）
實時直播颱風資訊 盼望市民懂與極端天氣共存
直播是MET WARN的特色，他們認為天氣變化可以很大，直播可以更直接將天氣消息帶給觀眾，相對傳統電視台亦較少掣肘，可以即時回應觀眾問題，與觀眾互動。自2016年起，林東岳便開始與朋友以OBS（Open Broadcaster Software）軟件直播實時颱風資訊，一個主播、一個美術，十幾分鐘的直播內容全都是手寫，林形容整個直播非常「土炮」。但隨着METWARN的關注度愈來愈高，團隊不但增加直播内容，更有成員編寫程式製作MET WARN專用的直播系統。
林東岳口中的「入廠」直播，其實只是在家中掛起「綠幕」，使用載有METWARN直播系統的電腦，與導演遙距連線。以近期的樺加沙為例，MET WARN不但全員11位上陣，分別擔任導演、美術、外出報道的記者、撰稿等崗位，前後更直播了五次，直播更會長達1小時。
MET WARN所用的綠幕和提字機。（受訪者提供）
MET WARN直播要準備的稿件內容十分多，包括以往的颱風資料、觀眾常見問題的答案、風球預測路徑等。（戴尚瑤攝）
MET WARN的YouTube頻道設有不同風暴的特輯及氣象知識解說，但為配合現今網絡速食文化，MET WARN亦在YouTube發布三分鐘內的風暴分析短片，分析颱風動態、對香港的影響和風球概率等。但林東岳認為過度速食亦非好事，現時人人都可在網上發布天氣資訊，每個人皆可成為天文台台長。所以他們自覺有責任發布正確的氣象資訊，同時希望以簡單、通俗的表達方式增加市民對氣象知識的認知。
「不是希望大家聽完後就不了了之，而是做好準備，學習與極端天氣共存。」
民辦氣象團體「MET WARN天氣預警」創辦人林東岳（左）和成員Issac（右）。Issac手持的書是MET WARN在2023年出版的《解構氣象點線面》，希望市民了解更多天氣資訊。(何栩昕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