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頭」無定向

網絡欺凌(cyber-bullying),又稱數碼欺凌、網絡暴力,根據網絡大典,是指以非理性角度、對他人在網路上作出「非白即黑」之批判,並以侮辱性言詞、意圖精神上傷害他人的集體行為。泛指網民利用互聯網、內聯網或其他數碼技術,惡意騷擾和攻擊別人。在香港,討論區成為網民肆意攻擊目標的溫床,用文字或改圖羞辱受害人,甚至盜用受害人的電郵、網誌或其他個人資料,用盡不同手段「折磨」受害者。

就讀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的資深網民阿文(化名),瀏覽充斥欺凌文化的討論區已有五、六年。他表示,網民選擇攻擊目標,沒有特定的原因:「某些人的言論因得罪了網民,所以被報復。有人因樣子『好恰』(比較單純善良,好欺負)、或『樣衰』(五觀不端正)而被玩。有些經常在討論區做出無聊行為的人,也會被攻擊。」

某討論區更有「網絡黑社會」之稱,任何人都可能成為網民攻擊的對象:「網民很多時因『貪過癮』、『好玩』、『得閒無事做』而發動攻勢,並非因你做了甚麼特別事而攻擊你。」阿澤坦言,以往的網絡欺凌者較年長,言論也不會「去得太盡」。不過,隨著有更多年輕的新會員加入討論區,取而代之是更惡意的攻擊。

以「推上報」為目標

為吸引傳媒注意,部分網民會在討論區「發帖」(在討論區發表新話題)攻擊對象,希望「推上報」(上報章)引起社會更大迴響。他們不惜在討論區及受害者網誌內,以粗言穢語「洗版」(即在短時間內,網民不斷重複發表話題或留言),甚至把其電郵地址張貼於色情網頁,假借其身分發言,用盡方法製造最大滋擾。

例如今年一月,一名十二歲男童在討論區張貼聲稱是自己性器官的照片,表示想召妓,引起極大迴響。有網民根據當事人提供的聯絡方法,迅速透過搜尋器,將其個人照片、網誌、身分證號碼、就讀學校等資料「起底」(見框文),受害人的相片更多被「改圖」,引起傳媒報道,對男童造成極大傷害。

另外,一名十六歲女學生去年遭中年男子非禮,被告罪成入獄。有自稱犯人家屬者,稱受害女生誣衊被告,故於facebook成立「呼冤」群組,公開受害者個人資料,高呼判決不公。其資料和相片更被轉載至討論區,引起網民熱烈討論。有網民批評女生「濫交」、「要自首」等。又有網民幫忙「起底」,找尋女生與男友的親密合照,令女生受極大滋擾。

本已相識 受害者甚少主動求助

有學校老師指出,遭受網上欺凌的學生,不會主動向老師或社工求助。老師即使發現學生有異樣,也難以介入,往往要經家長反映。某中學的李老師說:「受害者會變得沉默寡言,但仍堅稱自己沒事。他們寧可躲到一旁哭,也不願主動求助,希望私下解決。」

她又表示,很多網上欺凌個案源自學校,欺凌者與受害人本身已認識:「互聯網只是另一個施行攻擊的渠道。欺凌者透過攻擊別人,證明自己的能力,而受害人往往採取躲避態度,很少會反擊。」李老師指,在她所任教的學校,受害人甚至會買食物取悅欺凌者,或懇求他們收手。她表示,網絡欺凌情況,在她任教學校很普遍。

香港青年協會網站總監魏遠強,曾擔任多個有關網絡欺凌講座的演講嘉賓。他認為,隨著互聯網使用率增加,社會風氣改變,本港網絡欺凌情況日益嚴重。他表示,愈來愈多網民認為自己有權利以直接和強烈的手法表達意見,衍生許多不負責任的言論:「直接的批評取代以往含蓄的評論,某些網站更高舉開放的態度和言論自由,作出不負責任、沒有事實根據的行為。」他認為,這個風氣會持續,甚至蔓延。

魏遠強認為,網絡身分與真實身分一旦聯繫,對受害人造成的傷害會更大,令他們避無可避。加上網絡欺凌廣泛性強,參與者眾,蔓延速度快,帶來持續性傷害,比一般現實世界的欺凌更可怕。而用家不用公開真正身分,更助長網民發表不負責任的言論:「若是校園欺凌,欺凌者還可以被認出,從而遭受處罰。但網絡世界難以監管,網民可為所欲為。被一羣龐大而身分不明的網民攻擊,受害者只有感到無奈。」

現實生活裏的欺凌,尚且有完結的一天,但網絡欺凌卻難以真正平息:「上載到網上的『改圖』、短片,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看過。以藝人陳冠希的淫照事件為例,事情雖然平息,但撫心自問,有多少人電腦中還儲存著那些圖片?他們隨時可翻看,受害人又怎能消除陰影?」

法例難保障 自保為上策

現時香港並無專責處理和研究網絡欺凌的機構,為受害人提供專業輔導服務。魏遠強坦言,網絡欺凌,政府阻止不了,社工難以處理,家長又沒有足夠知識教導子女,青少年唯有保護自己:「要好好保管自己的個人資料,因為網上不是一個私人空間,而是公眾環境。」他又表示,若不幸成為受害者,應盡量不理會、不反擊,千萬不要逞強。受害者可嘗試更改網名、向討論區的管理人求助,甚至遠離某些討論區。若情況嚴重,如被「改圖」或偷拍,可報警求助。

香港大學計算機科學及法律學系副教授潘國雄博士表示,現行沒有專門保障網民的法例,故網絡欺凌受害者,只可從其他法例追究。例如,網民在沒有合法搜集目的,及未經當事人同意下,公開他人的個人資料,會違反《個人資料(私隱)條例》第三原則,受害人可向私隱專員公署求助。

「改圖」、將相片移花接木等行為,則觸犯《版權條例》,版權持有人可向法庭申請禁制令,禁止改圖者發佈圖片。若照片涉及色情和不雅,更有機會觸犯《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最高刑罰會被判監禁和罰款。

此外,在網上以文字惡意侮辱他人,或發出未經證實的言論,令當事人聲譽受損,或會構成誹謗。若網民行為威脅受害者人身安全,則屬刑事恐嚇,當事人可報警求助。不過,因為難以知道攻擊者身份,潘國雄建議:「若受到欺凌,應先向網站的負責人投訴,然後才以法律途徑求助。」logo.tif

個案一︰成績優異 樹大招風

現年十五歲的何凱琳,就讀於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一年級。她於零七年香港中學會考中,考獲八優及中文科5*成績,成為歷來最年輕的會考狀元,傳媒廣泛報道。優異成績卻為她帶來眾多網民批評,部分網民不滿她在放榜當天的言論(例如她表示自己最初嘗試補習,但發覺補習天王的用處不大,其母親指「女兒考第一很平常」等),認為她囂張、「一朝得志,語無倫次」。於是,網民在討論區內,大肆對她人身攻擊,批評其身材、樣貌,又冠以她多個「花名」。甚至有網民在討論區,公然設立「何凱琳集體恥笑及欺凌區」,嘲笑其外表。

此外,何凱琳的網絡日記,迅速成為網民瀏覽的對象,並遭「洗版」。其中一篇文章,竟有三千五百一十一個留言,內容包含大量針對她及其父母的惡意批評。最後,由於過分滋擾,她只好關閉網誌。

以沉默面對一切

何凱琳表示,當初看到留言感到很詫異,有點不開心,卻又無可奈何:「網民只是不清楚我的為人才這樣做,攻擊我其實無所謂,就當他們發洩一下。但最不快是他們攻擊我的家人,這真的很過分。」她無奈地表示,其msn最高峰時,共有六、七百多人新增她為朋友,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才把不認識的人全部封鎖。

何凱琳認為,人總不能得到所有人喜愛和認同,與其影響自己心情,不如將惡意批評置之不理:「當時朋友怕我不開心,以短訊鼓勵我。老師也安慰我,說網民只是『憎人富貴厭人貧』。」她覺得網絡欺凌者的行為很無聊,現時已經轉用新網誌,並加強保密功能;只要不瀏覽個別討論區,現實生活便不受影響。


個案二︰無辜被玩 忍辱兩年

現正在補習學校重讀中五的阿忠(化名),並無瀏覽網上討論區的習慣。他卻不幸於三年前被人「借刀」,即盜用其真實身分,在討論區作出不負責任的言行,因而受網民圍攻,被「起底」、改圖、恥笑,甚至以粗言侮辱足足兩年。

起初(二零零七年),阿忠對自己在網上被圍攻毫不知情,只是偶然被同學以被人「借刀」的網名稱呼。阿忠不以為意,一年後情況變本加厲。好友遂建議他往討論區一看,阿忠竟發現自己在網上已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成了「萬能key」(即被大量「改圖」的人),樣貌慘遭畫成小丑,或移花接木至不同人身上。其個人資料和生活照片,也公開於討論區。

原來,阿忠的身分已被人盜用。那人將阿忠的相片放在網上(主要是一些團體照,並公開其全名和所讀學校),然後在網上做出各種無聊行為(如說粗言穢語、在網上討論武術、挑釁別人),因而被網民「起底」,攻擊阿忠本人。後來,雖然「借刀」者曾在討論區內澄清相中人(即阿忠)並非自己,但網民卻置之不理,繼續嘲笑阿忠,甚至每隔一段時間,便「開帖」追問其最新動向。

虛擬世界影響現實生活

無辜的阿忠不斷被網民恥笑和羞辱:「最初知道了,情緒波動很大,很憤怒。自己沒有與人結怨,也沒得罪人,但那個人(「借刀」者)惡意上載我的相片,又利用我的身分亂說話。」他一心想查明事實真相,找出作惡者,卻苦無辦法。直到現在,作惡者的身分仍是一個謎。

虛擬世界的紛擾,為阿忠的現實生活造成極大影響。當時,校方曾懷疑他是該名「借刀」者,老師也曾直接詢問他。後來因要中五重讀,轉了新學校,仍然有不少陌生同學認出他是網上的「紅人」,以其「網名」稱呼他,向他投以奇異目光。當時,阿忠沒有向社工求助,也不想和家人傾訴,活在「完全自我封閉」的境況:「因為怕家人擔心,所以不敢向他們提及。」故他未曾向別人傾訴此事,只能獨自一人躲着哭泣。

困擾三至四個月後,阿忠才漸漸習慣,學習淡忘此事:「當時最深刻的感受是害怕。我不怕被人恥笑,最怕連累朋友。我怕他們的私隱也會被公開。」因怕影響朋友,他曾故意疏遠友人,免他們同遭毒手,幸好朋友得知真相後不離不棄。縱使被欺凌的高峰期已過去,訪問時,他回想以往的痛苦經歷,仍不禁淚盈滿眶。

記者曾以阿忠的真名和網名於網上搜尋其資料,發現於討論區和香港網絡大典等網站,都有極多阿忠的相片。他更被網民炮轟,不少網民用粗言穢語侮辱、批評他(例如「X你真係好x樣衰呀!」等),有網民更表示要找尋阿忠本人。事實上,阿忠曾經在街上,被不認識的人(懷疑是討論區網民)認出,再於討論區表示在某地方遇見他等。

阿忠認為,網民力量很大,人多勢眾,並在暗中攻擊別人。他坦言很想知道作惡者是誰,但不會報復。雖然受到很大傷害,但這次事件令他學會自省和「帶眼識人」:「網絡欺凌帶來的傷害太深,未必人人能翻身。」


討論區上,欺凌招式層出不窮。網民憑藉其電腦技術,對目標人物進行多方面攻擊,有討論區更把欺凌行為組織化,設有非正式組別負責不同「任務」,包括「起底組」、「改圖組」、和「爆破組」。
「起底組」 專責搜尋攻擊目標的個人資料或照片,並將之公諸於世。網民透過特別的軟件、程式,把攻擊對象的真實姓名、網誌、電郵、電話號碼、容貌等「起底」再公開;同時傳送大量電子報或電郵,轟炸其電郵信箱,稱之為「功德圓滿」。
「改圖組」 負責把目標人物的容貌修改,或移花接木到其他相片中,並加上侮辱性字句,恥笑對方。
「爆破組」 搜出受害人、團體的論壇帳號、電郵、相簿等密碼,以「爆破」(竊取)對方的帳戶,大肆進行惡作劇。此舉特別針對保密度低的帳戶和密碼,容易被網民以「亂試」方式取得。
此外,還有「花生組」網民,意指「吃著花生等看戲」,作隔岸觀火,不主動欺凌他人。偶然,這些網民會加入討論,取笑受害人,間接鼓吹網絡欺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