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王——
下一世紀的藝術家

記者□王燦妮 編輯□蔡玉玲

   「蛙王」郭孟浩在三十年藝術生涯中,從事繪畫、雕塑、裝置,以及觀念、即興、行為藝術等超過三千項活動。他的藝術行為每每出人意表,在世人眼中他是一個行為怪誕,甚至近乎瘋癲的人。

   他說﹕「我是下一個世紀的藝術家,因為我的藝術走在時代前端,現在的人無法理解。」而費明杰(當代雕塑藝術家)形容他「選擇了一條艱難而孤單的道路」。


   郭孟浩自稱「蛙王」,因為他對青蛙情有獨鍾。小時候,他看到田堛澈C蛙「呱……呱」叫,很多人會覺得這種叫聲十分聒噪,但郭孟浩卻認為這是青蛙快樂自在的歌唱。他覺得青蛙和自己很像,所做的事同樣不被人理解,卻自得其樂,堅持不懈。便自稱「青蛙王子」,年紀大了便自我升級,封作「蛙王」。

   走進位於土瓜灣牛棚藝術村的「郭藝術館」,彷彿走進一間博物古玩店,牆上掛滿了中國書法、水墨畫、相片,地上放著各式各樣零碎雜物,加上一袋袋、一櫃櫃的創作材料,堆積如山,二千呎的工作室只剩下一條要側身而過的通道。全室倒也秩序井然,蛙王對於所有珍藏物件擺放的位置都瞭如指掌。

成長篇﹕「頑皮」學生

   出乎意料之外,昔日蛙王長髮披肩,鬍鬚滿面的前衛、叛逆形象已不復見,眼前是一個頭髮斑白,慈眉善目的長者,說話條理分明,與「瘋子」、「怪人」等稱呼對不上號。

   蛙王笑說﹕「在老師眼中,我從來不是個乖學生。」他念初中時,已表現出「離經叛道」的性格。記得第一堂上美勞課,老師教他們畫水彩,當全班同學都聚精會神地畫畫時,蛙王卻用手指蘸滿顏料,然後在畫紙上大塗特塗。老師見狀,十分生氣,拿他的作品當為「壞榜樣」,警告同學﹕「這就叫『未學走路先學跑』,你們千萬不要學﹗」但這並不影響蛙王使出「怪招」,他曾經為尋求變化而剪掉同學的頭髮﹔兼職時,餐廳老闆叫他拖地,他就潑兩桶水,握住大拖把在地上寫大字、練手力。

  蛙王稱有兩位老師大大影響他的藝術創作﹕一位是他就讀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美術專科時的老師郭樵亮。當時四位任教老師中有三位不喜歡蛙王的藝術創作,只有郭樵亮欣賞他,支持他開個人展覽。郭樵亮對蛙王的評語是「繳交的習作像遊戲多於功課,發問像玩笑多於求解。他愛玩,但玩得專注﹔不依成規,但認真投入。」在學期結束時,郭樵亮更力排眾議,頒了個「最具創意獎」給蛙王,鼓勵他繼續創作。

   另一位是呂壽琨老師。六十年代末,蛙王在中大及港大的校外進修部聽了很多他的講課,呂壽琨傳授中國老子的哲學思想,啟蒙了蛙王對人生的思考,並滲透在藝術作品中。

   講起最難忘的事,蛙王調皮地說﹕「有一次老師叫我們交一份水墨習作,我便帶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回校,把魚蘸了墨汁,再放在宣紙上,讓鯉魚掙扎的痕跡顯出生命的動能。當時所有同學都是交『正路』的水墨畫,只有我敢這麼做。」

創作篇﹕獨唱「青蛙」

   一九七零年蛙王於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美術專科畢業後,曾一邊教書,一邊創作。

   在七十年代,香港較為傳統保守,蛙王的創作形式被認為是具破壞性、與社會不協調的,因而不被社會大眾接受,就連和他一起從事行為藝術的人都鮮有認同。一九七四年,香港視覺藝術協會成立,郭孟浩是創會會員之一。回憶往事,蛙王仍舊顯得無奈﹕「當時我一直受到其他會員排擠,他們總覺得我在『搞搞震』,搶風頭。大抵我在作品中使用的材料元素,以及玩膠袋等行為,常常將展場弄至一塌糊塗,騷擾了其他會員。他們認為我的作品不是藝術。」

   一九七九年,中國的政治社會仍然十分封閉,蛙王冒著被拘捕的危險,在解放軍的注視下,將一串串膠袋分別綁在天安門廣場及萬里長城上。

到美國闖天地

   但是,先行者總是寂寞的。「香港的環境有很長一段時間令我覺得很侷促,大家接受不了我和我的創作。後來遇到費明杰,他對我說紐約是國際藝壇首都,鼓勵我到那媯o展。」當時蛙王在理工學院任教設計,為了追求更廣闊、更自由的創作天地,毅然放棄香港一切,於一九八零年隻身遠赴紐約。果然,美國人對誇張、奇特的行為藝術早已司空見慣,蛙王的大堆頭、大搞作漸受歡迎,在紐約的藝術圈中打響名堂。一九九四年,蛙王在紐約大會堂開個展,取名「蛙舞會」(Frogs' Party),並獲紐約市政府藝術委員會頒發「才華藝術家」獎狀。

   一九九五年,郭孟浩的母親跌倒,盤骨受傷入院,他就從紐約返回香港照顧她。回港八年,蛙王認為這二十年香港對行為藝術的接納程度並沒太大改變。「即使現在我身為香港視覺藝術協會會長,大部分會員對我的行為藝術仍不支持。就像第廿九屆年展開幕時,我重做第一屆開幕儀式的行為藝術,仍然受到很多人批評。」那麼,他有沒有後悔回港的決定呢﹖蛙王沉思了一會兒,答道﹕「既來之則安之,我是一隻生命力很強的青蛙,永遠都不會放棄。」 

人老心不老

   年青時的蛙王性格衝動,我行我素,有時會出言不遜,開罪過不少人,現在「年紀大了,脾氣開始收斂。」即使有人指他「黐線」,是「高檔乞兒」,他也顯得豁達﹕「無所謂,人家說甚麼我控制不了,那麼多年,看開了。只要我還可以玩藝術就足夠了。」

   話音剛落,他搖身一變,戴上假髮、墨鏡、相架,穿上寫滿毛筆字的衣袖,變成一件「身體裝置」。蛙王說﹕「我人老心不老,創意不斷。玩藝術的就算在街邊撿破爛,又如何﹖垃圾站是我的工作室,很多有價值的創作材料都是由垃圾站搬回來的。」他隨即拿出幾個被他漂白的陶瓷警察公仔,解釋說﹕「這些都是我撿回來的,有幾百個,加工後成為一系列藝術品,我稱之為『港俑』,正在藝術館展出。」

生活篇﹕「練功」老人

   蛙王的生活不富裕,即使有儲蓄,也盡數花在創作上,租場地、買材料皆是「大手筆」。他笑言﹕「以前在紐約,沒錢就做兼職,在餐廳捧餐,在街邊賣畫,甚麼都做過。在美國,藝術家出來打工是很平常的事,但在香港就不行了。」

   蛙王把現在的經濟困境當成是「練功」。他的銀行存款只有幾十元,最常吃的是白飯拌醬油,喝白開水。如果有錢,他寧願買菲林,也不吃一頓好飯。對他來說,藝術勝於一切,買菲林可以拍下他的藝術作品,而吃飯只是填飽肚子,好讓他有氣力繼續創作藝術。

   蛙王自言﹕「我的價值觀與別人不同。在紐約街邊賣畫,我一定比別人賣得便宜,一幅畫只賣二、三元(美金),夠買一盒飯就可以了。」

   雖然經濟捉襟見肘,連牛棚藝術村的日常開支都難以維持,又欠下四個月的租(每個月租金八千元),但就在訪問前一天,一群來自中國大陸、台灣、澳門等地的教師和學者參觀牛棚藝術村,蛙王為激發他們投入即興藝術的創作熱情,竟把自己一幅價值八萬元的水墨畫撕成碎片,然後一人分一塊,留為紀念。蛙王還滿不在乎地說﹕「這算不了甚麼,看到那些嘉賓、學者被我感動,放下身分架子,與我打成一片,玩得開心,我就覺得很滿足,因為我已達到即興藝術的目的。」

   但蛙王隨即壓低聲量說﹕「這件事我太太不知道,要不然她又吵著要和我離婚了。」原來不久前,蛙王為「藝術空間」(一個年青藝術家團體)籌款,捐出兩幅作品,蛙王對拍賣所得的一萬多元分文未取。太太知道後十分生氣,斥道﹕「你有本事幫人家籌錢,怎麼不替自己家媊w點﹖﹗」

不是個好丈夫

   至於家庭、婚姻的問題,郭孟浩倒答得爽快﹕「我不是個好丈夫,行為經常令家人擔心。我結過三次婚,第一任太太是老師,對我的藝術工作不太理解,但她在我去美國的頭四年獨力照顧家庭,我很感謝她﹔其後兩位太太都是因藝術而結合。」一位是意大利時裝設計師﹔一位是韓國人,他現任妻子趙顯才也是一位藝術家。蛙王認為夫妻相處是一門藝術,緣聚緣散,強求不得,他至今膝下猶虛,亦屬天意。

   談到未來發展,郭孟浩說﹕「無論有甚麼困難,我都會堅持自己追求藝術的理想。雖然我可選擇過正常生活,但那樣生命就缺少了意義。」如今他和太太在家中開設「郭藝學院」,希望致力培育後輩,延續藝術生命。

 

 

 

 

 

 

 


(相片由郭孟浩提供)

 

 

蛙王在郭藝術館前與藝術裝置合照。
(王燦妮攝)

 

 

蛙王在紐約獲頒發「才華藝術家」獎項。
(相片由郭孟浩提供)

 

 

蛙王在天安門廣場表演膠袋裝置藝術。
(相片由郭孟浩提供)

 

 

在訪問期間,蛙王突然表演「身體裝置」藝術。
(王燦妮攝) 

 

蛙王應邀主持屯門田家炳中學的藝術工作坊。
(相片由郭孟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