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中大30年 金耀基

記者□何潔儀 廖倩婷 編輯□倪詠梅

去年八月,李國章請辭香港中文大學出任教育統籌局局長。身為副校長的金耀基臨危受命,在退休前一年做一個任期只得一年的「短期校長」。然而,他在中大的日子卻絕對不短。
早於七零年就來到中大的金耀基,與中大之前四屆校長都是同事,至今三十年有多。最後一年在中大,面對的問題卻是接二連三﹕先有迎新營淫褻口號事件,後有「中科合併」,緊接的是政府大幅削減撥款、大學教職員削薪,及至現在的非典型肺炎。考驗之多,可說是歷任校長之最。



  幾個月前,「中科合併」鬧得滿城風雨,兩大更被視為政府減省開支下的犧牲品。在兩大師生一片反對聲中,金耀基卻力排眾議,支持合併。


中科合併 地位提升

  「在資源緊絀下,大學間的整合絕對是提高香港的大學邁向國際化的機會。中大和科大都發展得很好,但各自再往上走卻很困難。要是合併的話,絕對能加快提升中大的地位。」金耀基提及兩大合併之後,學生人數增多,可以為大學帶來更多的資源,加速大學發展。「中大作為一間公立的研究型綜合大學、主要資源來自學生的數目,每一名本科生和部分研究生都受政府資助。換句話說﹕學校人數愈多,資源也愈多。但是現在兩所大學在規模與學生數目方面,仍不能與美國一流的公立大學,如柏克萊學院相比。」不過,金耀基強調,支持合併是為了改善資源運用,不是為了省錢。

  在政府撥款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大學資源運用非常緊張,許多問題都要小心處理。十多年前,中大在大學學制由四年轉至三年的問題上與政府爭持不下,導致中大到現在還沒有法律學院。中大近日舊事重提,要求開辦法律學院,卻被指巧立名目爭取撥款。金耀基感慨外人對中大問題不了解﹕「一間大學有了最基本的人文和科學學科、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興起的社會科學,以及二十世紀初出現的工程、新聞等專業學科,不能沒有自古便有的法律學科。」

  有教職員憂慮人文學科的資源會在政府削撥款後最先給「開刀」。社會學出身的金耀基解釋道﹕「應該說,人文學科和非人文學科的資源都有可能被削,絕對不會輕視人文學科。」


雙語教育 反成障礙

   過去香港只有兩所大學時,中大被視為「二奶」,部分原因是學生的英語水平比不上港大。使用雙語教學,是中大和其他大學最顯著不同的地方,但是同時也成為中大躋身國際級大學的一大障礙。金耀基也為中大的教學語言感到頭痛﹕「我自己很喜歡中文,但希望學生中、英文同樣好,否則又如何與世界各地的學生溝通﹖現在人人都談全球化,大學的全球化包括學生可在世界各地找工作。而要到外地工作,英語是不可缺少的。所以中大一直推行雙語教學,營造一種雙語風氣,令學生在中大自然地使用兩種語言。」

  即使如此,中大仍有七至八成學科使用中文教學。「那是因為在學期終的課程評估中,學生給予使用英語授課的老師很低的評分﹔部分使用英語教授的學科,經常收生不足。」金耀基對此現象大表無奈。他說現在大學已努力舉辦各項活動提升同學雙語能力。


與中大緣 說來話

  不知不覺,現年六十八歲的金耀基已在中大待了三十多個年頭。說起當初到中大教書的原因,他形容像一疋布那麼長。在美國匹茲堡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後,金耀基於一九六六年出版了《從傳統到現代》一書,風行一時。著名中國社會學家楊慶琨教授其後讀過此書,對他擊節讚賞。楊慶琨其時正在協助中大發展,便邀請他到新亞書院任教社會學﹔而金耀基和中大第一任校長李卓敏也相識已久,李卓敏見金耀基對劍橋大學的書院制讚賞有加,力邀他到同是行書院制的中大,大家一拍即合。不過,金耀基沒想到一留便是三十年。

  離鄉別井由台灣來到中大,金耀基和太太事前都沒想過生活會如此艱苦,幾乎可以用「倒貼」來形容。在七十年代,持中國護照的教職員都沒有房屋津貼,加上金耀基到新亞書院任教時薪酬不高,他慨歎﹕「來到香港才發現根本生活不下去﹗薪金都用來交房租了。」

  連邀請他到香港的楊慶琨都含淚捉著他的手跟他道歉。當時中大校長李卓敏對金耀基的困境感到十分抱歉,主動向他免費提供一幢山上的小屋,金耀基卻謝絕這番好意。他說,當時年紀輕,倒沒有甚麼埋怨的。雖然當時他的父親在他的銀行戶口存了一筆錢,但他始終沒有動用。其後,金耀基租住了當時新落成的美孚新h,生活才算安定下來。


新亞初立 艱困重重

  中大的成長經歷了不少風雨,金耀基的教學生涯,相信也可用驚濤駭浪來形容。金耀基感慨地說﹕「個人來說,現在不算是最艱難的時候。我在中大最艱難的日子,該是擔任新亞書院院長的時候。那時年紀輕、經驗淺,又要協助大學、書院定位定性,確立大學以後要走的路,可謂單槍匹馬﹗」

  不過創業難,守業更難。金耀基深感中大現正面對嚴峻的考驗。「大學薪酬將會跟隨公務員減百分之六,還要額外再減百分之十的撥款,相等於一年四至五億元,對大學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他說時擔憂得搖頭歎息。

  在工作的最後一年受命接棒做校長,金耀基義不容辭。原來早於十多年前他已被邀請出任中大校長,不過那時他沒有答應﹕「我一向沒有興趣當校長,我喜歡教書和寫書。」

  當上校長之後,他被校務纏得分身乏術。有出版社計劃再出版他的著作,他也沒有時間校對。他揚一揚出版社四個月前寄給他的一疊厚厚的稿件,笑說﹕「做校長就是這點不好﹗」


父管教嚴 待兒寬鬆

  金耀基生於亂世,一出生就面對逆境。「在我兩歲的時候,抗日戰爭便爆發。往後八年抗戰中,我不停換學校,日軍每攻陷一個地方,我和兄弟姊妹就一前一後的被放在扁擔內逃難。」一邊說,他一邊比劃著挑扁擔的樣子。

  抗戰勝利後金耀基曾遷往上海,其後國共內戰,便舉家到了台灣,此後才接受正規教育。在中學時代,他受到胡適之、梁啟超等中國學者啟發,對中西文化問題興趣濃厚。及後到美國留學,接觸到外國社會學家的學說,使金耀基對社會學更加著迷。他說﹕「社會學對我的心路歷程有重大影響。」

  除了社會學外,金耀基的父母親對他日後做人處世有很深的影響,尤其是父親。「他是一個處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人。他讀法律,主攻大陸法,但身上保留了很多傳統的東西。他教我詩詞、要我讀聖賢書﹔他很嚴肅,對我的學業很嚴格,小時候我真有點怕他。」

  對於父親,金耀基可說是又敬又畏。「我會做一些事,目的只為哄他高興。例如台灣有高等考試,要做官就一定要考。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做官,也覺得考這個試沒甚麼作用,但因為爸爸想我考,我便去考了。」


孫兒真棒 讚口不絕

  輪到自己做父親,金耀基對孩子的態度卻截然不同。他說自己很開通,給兒子絕對的自由。他的四個兒子分別從事建築、會計、醫療,以及法律界的工作,但金耀基沒有影響過他們的選擇。

  雖然他一直都在中大任教,可是四名兒子都在美國念大學。金耀基細想了一會兒道﹕「那時候兒子在喇沙書院念書,中學還未畢業就去了美國。因為岳丈一家一直住在美國,他希望孫兒在美國接受教育。我的太太和兒子算是移民過去的。」三個兒子都在九七前回到香港工作,現在只有一個還留在美國做律師。

   長期與兒子分隔兩地,他又把所有時間用來處理自己的事、寫文章,連太太都說他放在兒子身上的時間,還不如孫兒那麼多。金耀基唯一的孫兒正在唸中一,他指著放在茶几上孫兒的照片,讚不絕口﹕「他真的很能幹,運動尤其出色,又會彈鋼琴,學校考試都拿第一。」

  退休後,金耀基打算繼續留在香港,先完成手頭上堆積的工作,再考慮是否寫點東西,或出自傳。他輕歎一點一滴的過去都是美好的回憶﹕「現在回望,這三十年來中大走的路都很長。但我很滿足,因為能在人生不同階段做有意義的事。我曾與中大四任校長共事,在我工作的最後一年,身體還算健康,可為中大做點事,我覺得非常幸運。」


遙遙長路 後繼有人

  還有幾個月任期就屆滿,對於找接班人,金耀基表示從沒有擔心過。「我認識幾位中國學者都表示對出任中大校長很感興趣,所以我很樂觀。」他認為,要當中大校長除了要對大學教育有抱負外,最重要還要欣賞中大一向堅持的理念和路向,更要具備現代管理的知識和經驗。

 

 

尾指上的玉指環

 

 

 

 

 




 


金耀基來到中大教書,很大原因是應首任校長李卓敏的邀請。圖右起金耀基、李卓敏、新亞書院輔學長譚汝謙。(圖片由金耀基提供)

 

 


金耀基對於非典型肺炎非常小心,整個採訪期間都戴上口罩。(倪詠梅攝)

 

 


這是金耀基十年前當新亞書院院長時攝於院長室。他常常自嘲現在中年發福,胖了許多,以前可是運動健將,身形瀟灑許多。(圖片由金耀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