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容 永遠追者真相跑

        走過柬埔寨、印尼、波斯尼亞、阿富汗等地,今年六、七月又出訪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自由記者張翠容似乎總喜歡往火藥庫裡鑽。

        以軍F16戰機向加沙民居投擲一噸重導彈,她在震天巨響中傷了左耳。生死一線時,她悲哀﹕我可以逃,當地的巴人卻要隨時面對死神的威脅。

        美國打著抓拉登的旗號攻打阿富汗,卻隻字不提戰爭帶給阿富汗人民的經濟摧毀,家園流失,血流成河。她不忿,執著地追尋被隱藏的真相。

        「只要這個世界還有謊言,我就會繼續跑。」

該出手時就出手
        東帝汶、巴爾幹半島、科索沃,這些名字對於香港人都是遙遠、陌生的,以、巴衝突更非香港人關心的焦點,被稱為「香港新聞界邊緣人」的張翠容毫不掩飾對此的失望﹕「香港不重視國際新聞﹗『謝霆鋒頂包案』也可以上頭版﹗為甚麼不花篇幅去報道伊拉克局勢呢﹖這隨時會影響香港的油價、經濟和安危的。」

        其實早在「九一一」事件發生前,張翠容已率先走訪阿富汗。二零零一年三月,塔利班政府炸毀著名的文化遺產巴米揚大佛,國際傳媒爭相報道,她卻將視線轉向塔利班政權下的婦女,她們穿著如鬼娃娃似的罩袍,從頭到腳包得密密實實。不久,「九一一」事件震驚世界,其他記者「一窩蜂」到阿富汗採訪,她又開始醞釀新的題材。

        「若記者只是一窩蜂去採訪同一件事,就太被動了。主動發掘不為人知的事,才是真正的新聞。」

        當時張翠容自動請纓到阿富汗採訪,被總編輯以太冒險和題材不時興為由拒絕,於是,她毅然自資計劃阿富汗之旅。「對於值得去幹的事情,就要第一時間行動,不要給自己有延誤的藉口,否則只會錯過有價值的東西。」

有驚險也有感動
        今年七月,張翠容的到訪還引起以色列領事的緊張。從旅程開始直至她返回香港,以色列領事館公關不停用電話和傳真詢問她採訪內容及地點,還試圖用危險為理由勸她不要繼續。這當然不能阻止張翠容的腳步,她走訪激進巴人組織哈馬斯的軍事總部,採訪了巴人自治政府主席阿拉法和哈馬斯的領袖扎哈爾。

        談起採訪扎哈爾,張翠容猶有餘悸﹕「我們不能談太久,每次最多半小時,分開幾日訪問。」她解釋,這樣可避免洩露行蹤,或遭誤炸等災禍,「不要以為晚上出動就安全,那些士兵看不清你是外國人隨時會開槍的﹗」

        你說她勇敢嗎﹖她卻告訴你一件叫她臉紅的往事。

        有些外國人老遠跑到巴勒斯坦,在以軍面前排成一列,他們相信以軍不殺外國人,希望以血肉之軀,阻止以軍槍殺巴勒斯坦平民。

        「有一次在前線,一部坦克衝過來,炮口直朝我們,我第一時間掉頭走,跑著跑著,發覺只我一個人在跑,回頭看那一列『人肉盾牌』,他們仍高舉著護照,毫不動容地抵抗著,那部破爛的坦克開始掉頭退下,我的臉紅了。」
正是這些不屈不撓的和平人士,讓張翠容感到自己並不孤單,身為戰地記者,她更不容自己畏縮。

        戰地的老百姓物質生活貧乏,但仍很堅強、純樸,當他們見到張翠容,就迫不及待向她訴說,要她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知世人。

        一名對塔利班和北方聯盟深深恐懼的阿富汗婦女在頭巾的遮掩下對她說﹕「你們記者已經來遲了,我們被遺棄太久了﹗」

        印尼女店員向她哭訴華裔友人如何遭人輪姦後握著她的手說﹕「你要把我們的故事說出去﹗」

        這些話落在張翠容心堙A激勵她求真的精神。

節衣縮食求真相
        「戰爭首先犧牲的就是真相。」張翠容反覆強調這句話,「人們都以為中東國家都是貧窮落後的,而我所看到的巴勒斯坦卻有不錯經濟建設,那裡的人很自律,想賄賂根本行不通,更不用說搶劫強姦,犯這些罪行是要被吊死的﹗所以我帶著大袋現金也不用害怕。只是現在他們的家園被圍困著……」

        而她總是力圖用自己的筆帶給世人更真實的世界。

        一九九九年五月三十日,三名分別為英國、法國和葡萄牙的西方記者在科索沃受北約轟襲,張翠容當時正在阿爾巴尼亞,便和當地記者向北約新聞官求證,起初他極力否認,最後才不得不承認誤襲記者的事實。

        類似誤襲平民的事件屢見不鮮,北約往往統一口徑企圖掩飾真相。「記者一不小心就做了戰爭的宣傳機器,但尋找真相才是記者的本職。」

        聽說本港某報兩個星期就花了十幾萬到美國採訪「九一一」紀念活動,張翠容只是淡淡一笑﹕「換了是我這筆錢可在阿富汗採訪一年了﹗」

        她是自由記者,每次到外地採訪的支出,只靠稿費維持,她惟有開源節流﹕「別的記者乘冷氣吉普車,我便和老百姓一起擠巴士﹔別的記者住五星級酒店,我便住難民營。」

        有人不理解她為何自討苦吃,她卻慶幸能與那些國際記者平起平坐,一起走到前線採訪。「我覺得自己做得比他們更好。再辛苦的旅程我都會去,最重要是能夠接觸到當地的老百姓,替他們講話。因為,在這世上聲音最大的,往往是有權有勢的人。」

誰說女性難擔當﹖
        別人認為女記者難以應付戰地工作,張翠容卻不以為然﹕「女記者應該多想自己的優點,加以發揮。」

        訪問阿富汗時,她可以進入「男士禁地」的女性醫院。過關閘時,軍人見她個子嬌小,不構成威脅,她往往能順利過關。

        在柬埔寨逃往機場時,其他男記者見她是女記者,更讓她先行離開。 「女性固然有自己的優勢,不過,在那裡一定要戴上戒指﹗ 」原來鎮定的她也有過一場虛驚。

        一次,一名以軍要求檢查證件,她擔心會惹上麻煩,就隨口說了一句希伯來文﹕「Ata Yafei (意即﹕你很英俊)。」來緩和氣氛。怎料此話一出,該名以軍竟然信以為真,立刻心花怒放從裝甲車上跳下來﹕「你也很漂亮,不如一起去吃下午茶吧﹗你結婚沒有﹖」她始知大事不妙,只好一本正經說﹕「我已結婚了,現在五十歲,有五個孩子,老得可以當你媽媽了﹗」

        那以軍一臉不甘心,半信半疑說﹕「可是你看上去最多三十歲啊﹗」
「那是因為我一直都吃中藥啦﹗」她順手將袋裡一包東西遞上,「吃了後保證你會青春常駐。」其實那所謂「中藥」,只是一包普通的菊花晶。最後,她藉此成功擺脫該名以軍,並順利過關。

悲傷只能一分鐘
        張翠容走訪過多個動盪地區,接觸過戰亂和政變下的人民。自認是「很情緒化」的她,不停地面對感情的衝擊。

        每當拍攝別人的災難,張翠容坦言覺得很矛盾。採訪以巴戰地時,一名婦人悲痛地哭訴其兩名兒子被以軍炸死,張翠容強忍心內難過,冒昧地舉起相機,捕捉這淒慘畫面。

        另一次,她在柬埔寨與一名由赤柬逃亡至當地的婦人聊天,談及那婦人逃亡的慘況,在高山叢林堥咫W好幾個月,有的給地雷炸得肢體不全,有的染上怪病,還得與腫脹的死屍同眠,下山則會被山下埋伏的赤寨軍隊炮轟。張翠容聽著便哭了起來,反而那婦人當她是小孩子般哄﹕「你要是再哭,我便不繼續說下去了﹗」

        經常出入戰地,時刻面對生死,回到香港,卻沒有人可以跟她分擔。有時使她十分沮喪,她曾興致勃勃地與別人談論以巴衝突,他們立即打斷說﹕「這是以巴的家事,我們是管不來的。」

        「這明明是人造災難﹗但別人不是身在前線就難以想像。有時候我十分孤單,但我必須平靜。失落和悲痛都只能維持一分鐘,然後告訴自己別放棄﹗」張翠容如是說。

我只適合當記者
        別看張翠容伶牙俐齒,她在香港念書時卻是課堂上的「啞巴」﹗
「當時老師只會叫同學背書,我根本沒有問題可問﹗沒心機讀書,成績更一直『滿江紅』。」

        她獨立的個性在選擇前路時就充分表現出來。中學四年級時,她知道自己要留班,便秘密申請到英國讀書,一心想遠走高飛,直到交學費的前一刻才通知家人。

        到達英國後,當地教育非常適合她。「這是我人生第一次作的抉擇,也是我一個非常正確的抉擇。不然,我可能連入大學的機會都沒有。」
她在大學修讀社會學,專修英國、歐洲政治,當時的志願是社工。直到大學三年級與一名自由記者同住,見她每天四處去訪問,感到相當有趣,便開始跟她一起採訪。後來經友人介紹當上了記者,更從此戀上了這份職業。
期間也曾轉過做公關,但要為自己機構的利益,談話「轉彎抹角」,諸多隱瞞,對於矢志尋求真相的她來說,確是件苦差。這段經歷也讓她更肯定自己只適合當記者。

永不停下的腳步
        從前,中東戰事鮮有傳媒報道,張翠容常四處求人要稿。現在她的稿常會出現在要聞版。「大概是因為開始多讀者喜歡看我的作品。」
「本來想過『收山』,但當我收到中學生、甚至加拿大讀者的來信和電子郵件,便對自己的採訪愈來愈有熱情,總覺得有做不完的事。」她興奮得像個孩子,「有朋友笑我『上癮』,甚至是自虐狂,但那些地方盡是新鮮的新聞題材啊﹗」

訪問期間,她不時揭開自己在本年七月出版的書本《行過烽火大地》,指著書上的相片自豪地說﹕「我只用『傻瓜機』就能拍攝出豐富的畫面。」
要繼續走向烽火路,張翠容下一站是伊拉克地區﹕「我要揭開那被美國妖魔化的伊斯蘭世界的面紗。」說時目光堅定。

後記
        張翠容在求真道路上勇往直前,然而身為女性,她真的從未想過為自己找個好歸宿嗎﹖她煞有介事地說﹕ 「嫁個有錢人當然好﹗能夠在金錢上支持我,如果大家有共同理想、人生目標就更完美啦﹗」
「可有心儀對象﹖」
「多得很﹗與我有共同理想的人遍佈世界各地﹗」
原來是指採訪時結識的好朋友。
面對記者的好奇,張翠容對其感情世界,還是三緘其口。

談腸色變

活出自己的人生


張翠容 永遠追著真相跑


張翠容獨自踏上「求真之旅」,隨時注意周圍環境,得隨機應變。


地的孩子連喝水都如此不易,眼堳o沒有絕望。


手無寸鐵,卻亳不退縮的和平人士給了張翠容無限感動和勇氣。


張翠容與國際記者一起採訪阿拉法特,自信可以比他們做更好。


一牆之隔是以軍佔領的巴人土地,明媚的陽光下,擲石頭的巴勒斯坦孩子,心有仇恨。


孩子們在支離破碎的家園玩耍,一臉天真,張翠容卻無法對人為的災難無動於衷。

 


張翠容從戰地歸來,曾在香港舉行攝影展,分享她眼中真實的世界。


張翠容不時揭開<<行過峰火大地>>,展示她用「傻瓜機」拍攝的豐富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