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家庭暴力 虐夫

記者/攝影□陸詠詩 李慧琪 謝可儀 編輯□梁碧琪 呂淑慧


  一齣韓國電影《我的野蠻女友》道出了男性被虐的新趨勢。戲中女虐男的場面惹笑,令人哭笑不得,然而現實中的「男主角」有苦自己知,情況更是足以致命。本港的虐夫案件在過去四年不斷上升,升幅逾四倍。現時雖有志願團體提供援助,但仍有難關重重。不知不說,不聞不問,令虐夫問題成為社會上一個隱憂。

被虐十年 飽受困擾

  從事建築行業的王先生(化名),年約四十歲,與太太結婚二十年,育有兩女一子。結婚初期,他與妻子的關係也不錯,但王太脾氣暴躁,遇到稍為不順心的小事都會大吵大鬧,身為枕邊人,王先生很自然成為太太的發洩對象,因此二人時有爭執。只是往後約六、七年,妻子的行為變本加厲,他才開始察覺問題的嚴重性。「她會亂擲東西或用拳頭打我,我通常不還手,只會避,任由她打,直至打夠為止。」可是最令他困擾的是妻子對他的精神虐待,他舉例﹕「她一激動便會說﹕『死我都要帶埋子女一齊死﹗』」妻子的行徑令他擔驚受怕,每晚都睡不好。

  他續說﹕「有一次,我因賭錢夜歸,她找不到我,便大發雷霆。當她知道我在酒樓,竟然立即帶菜刀來,在桌子上不斷狂拍。」事隔多年,王先生憶述時猶有餘悸。

長期啞忍 終釀慘劇

  每當王先生的妻子以武力向他洩憤時,他只採取容忍的態度。被問及為何不還手,他無奈地說﹕「正常男人都不應該還手,明知她的脾氣是這樣,讓她發洩完便算了。」正因為一直抱著這種心態,加上王先生性格被動,逆來順受,認定太太沒機會改變,感到無助之餘,也不會嘗試尋求協助。

  半年前,王太得悉丈夫與一位女同事到內地問卜後,懷疑他有外遇,即時激動得以生果刀指嚇王先生﹕「她拿著生果刀走近我,我退到沙發上,當時我心堳飫`怕她會傷害我,誰知她突然用刀『插』自己的大腿三下,流得一地都是鮮血,我立即和她乘的士到急症室,縫了二十多針。」

  兩日後,王太硬要王先生帶她到內地問卜。在街上,她更扯著丈夫上的士,又拉衫又咬手,王先生終於忍不住要報警,並被送往屯門醫院驗傷。「這件事令我很困擾,她作出這樣失常的舉動,難保日後她不會傷害我和子女,我很擔心她會做出傻事。」王先生覺得生命受威脅,遂下定決心離開妻子。

放開枷鎖 求助有門

  當王太自殘被送往屯門醫院時,和諧之家的家庭暴力危機處理小組「新希望」行動計劃主管梁德祥正在醫院當值,並接手這宗案件。他回憶說﹕「當時很混亂,我們考慮到王先生的安全問題,決定不讓他和太太見面。但王太堅持一定要見丈夫,又說﹕『見不到就不離開,就算死也死在這裡。』」梁德祥形容王太當時的情緒起伏很大,時而嚎啕大哭,時而破口大罵。

  社會上只有少數機構支援這些被虐待的男士,「新希望」行動便是其中之一,它的對象包括所有施虐和被虐者。

  除此之外,於三月下旬啟用的向晴軒則能提供一個短至數小時,長至七日的避靜中心,予因家庭問題而需要冷靜空間的人士入住。向晴軒督導主任郭志英表示,他們總共提供四十個宿位和輔導予不同年齡和性別的人,當中包括被虐男士。

虐待主因 女強男弱

  堂堂一個男子漢, 被妻子虐待似乎是匪夷所思。但香港大學社工及行政學系助理教授楊家正表示,導致虐待發生的關鍵是男女的權力不平衡。在虐夫案件中,可見「女強男弱」的關係。「女強」可以是經濟上,也可以是性格上。

  元朗明愛家庭服務社會工作員吳趙婉麗解釋﹕「大多數被虐待的男士都比較順從,也有可能因愛妻心切而處處忍讓。而施虐的一方,則可能是本身的性格問題,像暴力傾向,甚至是精神疾病,如狂躁症等。」

  此外,虐待絕不是單向,而是在互動和雙向的情況下產生。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系教授馬麗莊舉例說﹕「有一次,我在輔導一個虐妻的個案時發現,由於妻子一直在精神上虐待丈夫,令他肉體上虐待妻子。」她續說﹕「那位丈夫表示很渴望妻子能多點陪自己,可是她從不理會。」這種惡性循環,導致夫妻之間互相虐待的情況不斷發生。

  她又認為男士正處於社會角色轉型,從前是家庭經濟支柱,但現在失業,由妻子肩負起養活全家的擔子,「可能太太以前要靠丈夫,所以一直容忍丈夫的種種不是,但現在丈夫失業要靠自己,不再需要忍,過去隱藏的不滿爆發,因而演變成虐夫事件。」

  不過,虐待不單會在低下階層發生,就正如馬麗莊所言﹕「社會階層跟虐待發生的頻率沒有直接關係,人們有這種錯覺是因為低下階層多不會掩飾,而中上階層則會有技巧地遮掩自己的行為,以保持現有的聲譽和地位。」

  王先生表示,他不會主動向人求助,也不知道自己在過往十多年原來一直也活在「被虐待」的生活中。「因為我沒有發覺妻子十多年來的行為有甚麼問題,而且我覺得就算向外求助,其他人也幫不上。」他苦笑道﹕「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吧﹗也不想被人取笑。」

傳統思想 羞於求助

  郭志英指出﹕「傳統觀念總視男性為英雄或強者,所以很多人也忽略了他們的需要。而且中國人總認為『家醜不出外傳』,自然不會主動找人傾訴。」馬麗莊也認為﹕「就是社會上這種觀念,大大阻礙了被虐男士求助。」

  此外, 從王先生的例子中,可見男士們未必察覺他們正被虐待。梁德祥分析﹕「例如王先生在這種被虐待的環境裡已生活了十多年,甚麼精神虐待、肉體虐待也已變成習慣,所以他不會察覺問題的嚴重性。」故此他贊成加強社區和大眾對此問題的敏感度,以啟發他們互相支援,如舉辦義工訓練和講座等。

宣傳不足 有苦自嚥

  王先生直言若非社工主動接觸他,他根本不知道社會有這種援助,遑論主動求助﹕「我完全未接觸過這方面的資訊,因此不知道應循甚麼渠道求助,我覺得這方面的宣傳確實不足。」 對於王先生指政府宣傳不足,吳趙婉麗表示基本上政府在對虐夫方面的援助及服務宣傳不多,因為虐妻問題比較外顯,多是身體上的傷害,有傷痕可見,但虐夫問題則比較內藏,多是精神上的傷害,沒有明顯傷痕,所以政府投放較多資源在虐妻問題上。

給予支援 困難重重

  雖然現在有志願機構關注到虐夫的問題嚴重,但在提供服務時,往往有心無力,「新希望」行動和「向晴軒」便不約而同地面對著資源不足的問題。一直以來,香港完全沒有一處可供他們棲身的地方。現在雖然有「向晴軒」, 但它只有四十個宿位,加上不是單為男士提供服務,因此,男士得到的關注和服務更形缺乏。

  以「新希望」行動為例,礙於人手短缺,他們一星期只有三晚駐於屯門醫院急症室,而且僅有兩個社工輪流當值。梁德祥相信﹕「如果不是碰巧王先生被送院當晚適逢我們當值,我們也不能跟進他的問題。」他補充,在有社工當值的時段以外,只有靠警方或醫院工作人員直接打電話給社工,讓那些需要協助的受害者直接與社工對話。另外,他們也會把和諧之家的熱線告訴需要協助的受害者。如果受害者願意接受協助,社工便會繼續跟進,但始終不及社工當值般直接。至於樓高兩層,有四十個宿位且二十四小時運作的「向晴軒」,也只有九個社工負責所有工作。現時社工與受害者的比例是一比一百,梁德祥認為,最理想的比例是四比三百,即是每一組有四人,合力處理約三百個個案。

  社會福利署署理新聞主任蘇美儀回應說,根據社署統計數字,虐妻個案遠比虐夫個案多及嚴重,因此資源分配方面亦要有所取捨,可能因此令男士有錯覺以為社署服務只是提供給女士,但她強調社署的服務不會忽視男士,政府今後會多留意男士服務的宣傳。

消除暴力 有賴各方

  其實培養前線工作者對家庭暴力的敏感度,也有助施虐者和被虐者得到更多援助。梁德祥舉例說﹕「在所有配偶虐待的個案中,有九成五是曾報警求助。但當中有多少是會轉介予有關機構或社工呢﹖通常警方也只是勸喻雙方或發出警告了事, 沒有任何跟進工作,很多時家庭問題便因此而惡化。」所以和諧之家會定期舉辦培訓,如講座、工作坊和網上訓練等,予警方、醫生、律師等前線工作人員。例如去年在明愛醫院舉行地區推廣活動,讓醫院內之醫護人員、病人及其家屬認識家庭暴力的嚴重性及其影響,帶出「情緒失控≠ 施虐藉口﹔沉默忍耐=縱容暴力」的訊息。

  長遠來說,若要有效地減低家庭暴力的發生,郭志英認為政府可考慮對施虐者實施強制性輔導服務,減低他們將來繼續虐待配偶的機會﹔政府可成立專責個案小組,以研究家庭暴力的核心問題, 並尋求解決方法﹔香港法律改革委員會則可研究修改撫養權條例的可行性,以減低夫妻在爭取子女撫養權時所帶來的衝擊和衝突。

  吳趙婉麗則認為夫婦間出現問題時,要共同解決,他們應該檢討自己的行為,提升自我認識的能力,在兩性關係中的權力得以平衡,虐夫的情況就會慢慢減少。

虐待方法 層出不窮

受虐男士援助何處尋

虐夫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