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說:「少年該有夢。」

過去數月,對新一代學運領袖張韻琪、朱江瑋、蕭裕均和陳敬慈來說,是一個永誌難忘的經歷。他們走到街上喊口號、遊行示威,在實踐理想的背後,往往令家人擔驚受怕──有的終日以淚洗臉、有的多番好言相勸、有的只有默默支持......

親情,既是他們向前衝的動力,也是令他們放慢腳步的原因。

今年八月十五日,警方引用《公安條例》拘捕學聯五子,指他們參與及組織在六月二十六日未經批准的「全國人大釋法一周年大遊行」(六二六事件)。

九月二十六日,警方再以「組織非法集會」及「阻差辦公」兩項罪名拘捕五人,指控他們在四月二十日參與「反高等院校分科收費遊行」(四二零事件)。最後,律政司司長梁愛詩決定不起訴他們。

在不足兩個月內,學運領袖兩度被拘捕,這種壓力,他們承受得了嗎?

張韻琪: 我不是香港柴玲

「我不喜歡被稱作『香港柴玲』﹗」張韻琪說時猛烈搖頭,即使對「女鐵人」、「小辣椒」或「紅衛兵」等稱號,她也不喜歡,甚至感到難受。

「我不想把學生運動『個人化』,因為有很多學生會幹事都與我一起努力。」因此,張韻琪推掉了不少報紙雜誌的專訪。但《大學線》的讀者主要是大學生,而學生是學運群眾的重要基礎,她才答應接受本刊訪問。

 

「六二六事件」後,令學聯五子「聲名大噪」﹔當他們被捕後,社會各界發起各式各樣的聲援行動。有人批評五子的示威遊行激進,超越了學生領袖的本分﹔也有人認為他們利用大學生的身分,透過發動學生運動來提升個人知名度、追求私利。

對這些指摘,張韻琪堅定地說:「作為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總不能整天躲在牆角,這是責任,不可以做到一半就放棄。」

當聲音匯聚力量

張韻琪不滿現時議會的機制,認為處處受到制肘。「要通過議會等機制來幫助有需要的人或改變社會,是很渺茫的事情。」她指出,在大學校務會議中,同學及老師的聲音往往不被尊重,那些議事規則常把他們的建議擱置一旁。

張韻琪理想中的社會,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機會去發表意見,憑著群眾的聲音,可抗衡當權者和議會中不合理的地方。早前香港大學校友的網上聯署、四百多名教師要求前港大校長鄭耀宗辭職,正是她所嚮往的群眾力量。

可是,這種力量在香港尚未發展成熟,張韻琪也不禁慨嘆道:「香港實在太靜了﹗」這小島畢竟不是張韻琪心目中理想的社會。

爸媽, 請給我多一點時間

在爭取理想的過程,張韻琪令家人十分擔心。「我不期望家人給我支持,只望他們原諒我,並給我空間、時間去完成我的理想。」張韻琪吐出心聲。

張韻琪生長於政治意識強烈的家庭,自小就與爸爸及弟弟討論時事。考進了香港大學,她也選讀政治及公共關係,對她來說,當學生會會長及組織學生運動是順理成章的。

可是,張爸爸對政治的參與僅止於討論,對張韻琪的積極遊行及示威,並不支持,更不厭其煩地向女兒多番勸告:「唉,你不要那麼多管閒事,現在這樣『出位』了﹗」

那麼,張韻琪如何安撫家人?「我答應了爸爸對傳媒避忌一點。」對家人,她選擇了討價還價式的妥協。

愛美的女孩

被外間稱為「女鐵人」、「小辣椒」的張韻琪,對自己有甚麼評價?她沉默一會,低頭思索後說:「我是『勇於嘗試,敢於挑戰』的人,年青人應該嘗試不同的事,但不一定要轟轟烈烈的,普通的事情如當義工也是一種嘗試。」

在傳媒鏡頭前,張韻琪形象剛烈,但私下裡她也有嬌柔的一面。訪問期間,她不時撥弄頭髮,把耳旁的頭髮輕輕地掛在耳後,童心未泯的她,更在水壺上貼上可愛的貼紙,令平平無奇的水壺增添一份親切感。或許,這就是她投身學運和抗爭的「透氣點」。

朱江瑋: 坐監是益我﹗

由香港大學鍾庭耀民調事件爆發開始,學聯的行動一直受傳媒及公眾關注。十月八日,前學運領袖岑建勳、蕭若元等人更發起「反鎮壓學運遊行」,要求政府修訂《公安條例》及撤銷起訴「六二六事件」中被捕的學生,有接近一千二百多名市民抱著不怕被拘捕的心態,以身挑戰公安法。

「對於愈來愈多人支持自己,我每次都有『飄飄然』的感覺。」學聯中央代表朱江瑋興奮地說。

坐牢是我的光榮

一提起坐牢,犯案纍纍的毒梟也深感畏懼,但就讀香港中文大學數學系的的朱江瑋卻絲毫不害怕,還微笑著說:「坐牢好比在我頭上加冕光圈,這是我的光榮﹗」

「案底分很多種,若是政治犯,在商業機構謀職當然會大打折扣﹔但若從事社會服務的工作或在大學任教,政治犯絕對是一種光榮,王丹和吾爾開希等人便是很好的例子。」

朱江瑋強調,當權者是不會讓政治犯坐牢的。「即使要坐牢,我也不怕,因為西方國家一定會邀請我去做研究,坐監是益我﹗」

因此,他不擔心日後的生計。「陶君行在九二年因發動示威遊行而被判社會服務令,並且留有案底,但他都『幾發』呀﹗陶君行現在是區議員,區議員的月薪也有萬多二萬元,組織學運的人是不會『餓死』。這是賭一鋪,而影響也非像一般人所想的大。」

投入社會服務

關心民生、照顧基層的利益是朱江瑋的抱負,他對現時的社會福利機構十分不滿。「那些機構只懂舉辦派月餅等活動,並非真正關心受助者,跟進工作也欠奉。」

當被問及有何解決辦法時,朱江瑋坦承自己只懂抨擊人家的不當,未有任何積極的建議。

那麼,怎樣才算是成功的社區服務?他詳細地說:「地區工作者需要多年時間才能與居民建立良好的溝通。一般來說,我們首先會從探訪居民做起,了解他們的居住情況。待獲得居民的信任,便會替有需要的長者洗衣服、燒飯。」

過了一會,他又尷尬地說:「剛才所說的話,其實......有一半是『抄襲』同僚的說話,我只是在近半個月才開始參與這些社區服務。」

「知易行難」這句話真是一點兒也沒錯。

非入民協不可

朱江瑋表示,他十年前已想加入民協,「實幹」是他對民協的評價,也是他的座右銘。

然而,實幹的他卻認為發表議論毋須顧及後果:「講的過程最重要,沒必要有最精警的結論,各種聲音匯集成的結果並不是講者的責任。」

「雖然我有份叫『董建華下台』,但我不認為他下台會帶來好處,因為沒有人能與中央溝通。」

「強迫」家人妥協

為人父母總記掛子女,處處為他們憂心,朱江瑋的父母也不例外。警方拘捕朱江瑋後,朱媽媽不知哭了多少遍了﹗當兒子的朱江瑋會怎樣應付?「我走囉﹗立即離開﹗」他收起了笑容,呷了口可樂後續道:「因為我知道她哭過後會無事。」

被拘捕當日,他也不敢面對父母,趁他們熟睡了才敢回家,第二天一早出門,以家書代替親口向父母表白心跡。面對緊張萬分的父母,朱江瑋只有強迫家人與自己妥協。

他一再強調:「人生是要妥協的,我強迫家人給我自由空間,強迫他們妥協。」

就連朱媽媽也奇怪他對學聯的事異常投入,卻對家人冷淡。談到這堙A朱江瑋低下頭、沉默一會才說:「我不懂回答﹗」

蕭裕均:夢中驚醒

走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逼近蕭宅,蕭裕均的心不由自主地跳著、跳著。幾名身材魁梧的重案組探員猛力拍打他的家門,把他拘捕。

香港科技大學學生會時事秘書蕭裕均憶起被拘捕的情況,猶有餘悸。「當晚我從警署回家後,真的很害怕,精神高度緊張。」

 

他輕輕拭去額前的汗水,然後道:「每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我也會一個箭步衝向家門,從防盜眼中視察屋外的情況,因為我害怕再有警員要求我回警署協助調查。」

「對家人,我很抱歉。」

蕭裕均受父親的影響很深,蕭父生於小康之家,在文革時曾被紅衛兵批鬥,後來才偷渡來港,因此蕭父對共產黨十分反感。在耳濡目染下,蕭裕均便承襲了父親「不平則鳴」的性格。

然而,為了理想而令家人承受不必要的精神壓力和傳媒的滋擾,蕭裕均深感對不起家人。

「他們是被動地、沒有選擇地承受壓力,我真的很抱歉。自從參與學生運動後,我很少時間留在家中﹔再加上住在宿舍,根本不能陪伴家人。」

ICQ觸人淚下

蕭裕均的父母曾叮囑愛子在學生運動中,切忌站得太前,以免被秋後算帳。儘管蕭裕均被捕當晚,兩老擔心得徹夜失眠,但卻沒有埋怨他,反而給予他無限的支持。他與弟弟的感情,更憑藉著ICQ的維繫,更進一步。

在蕭裕均被捕的當晚,弟弟在ICQ的資料格內道:「哥,全家人也沒怪責你,只要你認為是正確的,請放心去幹,也不用擔心我們。」

「兩兄弟竟然要用ICQ來聯絡,很諷刺吧﹗」蕭裕均無奈地說。「當時我真的很感動,那份觸動心靈的關懷,令我差點兒掉下男兒淚。」

說到此處,蕭裕均悄悄地低下頭,雙眼也紅了一大圈。

陳敬慈: 我是一顆樹

從八十年代末的「六四事件」,到今日的「反公安法示威」,一個「情」字,把陳敬慈與學運連繫起來。「我希望替弱勢社群表達不滿,引起社會關注。這也許是對學運的情意結吧!」

為人父母的,總希望兒子事業有成,生活安穩。儘管陳敬慈的父母渴望兒子當會計師,但剛於香港大學會計系畢業的他,卻選擇在職工盟當「組織幹事」一職,利用餘暇參與學運。

 

「我喜歡自由的生活,當會計師總不能每天穿短褲、涼鞋上班吧!」他希望將來能從事社區工作,充當「大聲公」的角色,表達不同的聲音,引起回響。

 

代價

「當天我被四名警察擲出政府總部門外,由於場面太混亂了,我被人踩著背部,結果紅紅紫紫 的瘀了一大塊。」當日與警方衝突的情境,陳敬慈還歷歷在目。

從不後悔

經過兩度被捕後,陳敬慈幸運地沒有受到家人責難。但對他的家人來說,驚慌和擔憂也是在所難免。理想和親情這個兩難情況,他如何取捨?

「即使要受牢獄之災,我也絕不後悔。縱然我沒有感到內疚,我仍希望多點回家陪伴父母,給予經濟上的回報,一盡兒子的責任。」

也許,他所盡的「責任」,是為了彌補不能長伴父母膝下的遺憾。

喜歡行山享受大自然的陳敬慈,覺得自己像一棵樹。

「樹擁有一股生生不息的活力,它的根能抓緊鬆散的泥土,形成一股凝聚力。」他說。■

記者 陳慧明/龔偉怡/曾偉安編輯 周兆麟/唐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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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韻琪經常受到傳媒追訪。 (曾偉安攝)

學運領袖多次挑戰公安法。(陳慧明攝)
鏡頭下的張韻琪愛美一如其他女孩,頭髮永遠貼服地掛在耳後。 (周兆麟攝)
朱江瑋:「坐牢是光榮。」(唐希文攝)
蕭裕均住在宿舍,很少時間陪伴家人。(龔偉怡攝)

陳敬慈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龔偉怡攝)